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滞闷的燥热,裹挟着海面独有的咸湿凉意,漫过绵长曲折的海岸线,掠过成片低矮的滨海灌木丛,轻轻卷起沙滩上细碎的沙粒。
傍晚五点半,夕阳悬在西边海平面上方,像一块烧得滚烫的熔金,把半边天际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红、浅粉与暖黄。粼粼波光铺展在辽阔海面上,随着起伏的浪涛轻轻晃动,碎金般的光点晃得人眼眸微眯。潮水不知疲倦地往复起落,一下下拍击在岸边错落嶙峋的青黑色礁石上,发出沉闷又温柔的哗啦声响,低低回荡在空旷的海滩间。
海滨景区的热闹向来集中在南侧的观景栈道、沙滩游乐区和小吃一条街。游人络绎不绝,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叫卖声、游客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喧嚣十足。唯独北边这一片礁石群,位置偏僻,少有人特意绕行至此,久而久之便成了整片海岸最僻静无人的角落。
徐洛锦就坐在礁石群最高最大的那块礁石顶端。
他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后脑,露出额前柔软细碎的黑发。侧脸轮廓冷硬利落,眉骨生得偏高,眼型偏清冷狭长,鼻梁笔直挺拔,下颌线紧绷绷地抿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他双腿随意屈起,一只手臂慵懒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揣进卫衣口袋,目光平静地落在远方水天相接的交界处,眼神空茫淡漠,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起伏,仿佛周遭的落日、海风、浪潮,都与他毫无干系。
高一的新学期开学在即,城里的喧嚣、即将到来的陌生班级人际、还有压在肩头愈发繁重的理科竞赛集训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缠得人心头发闷。徐洛锦本就生性孤僻冷淡,向来不喜热闹人群,厌烦刻意的寒暄客套,更应付不来陌生人没由来的亲近与搭话。
家中氛围素来冷清,父母常年忙于各地奔波的工作,鲜少在家陪伴,更谈不上贴心的过问与关怀。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消化所有的烦躁与低落。每当心绪压抑、无处排解之时,他便会独自一人来到这片无人的礁石滩,戴上耳机,听着舒缓纯音乐,任由海风抚平心底的波澜。
礁石常年被海水浸润,表层带着沁人的微凉与淡淡的海腥湿气。徐洛锦坐得安稳沉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远处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他享受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安静,不用迎合任何人,不用勉强自己合群,只需静静望着翻涌的海面,放空纷乱的思绪。
远处的人声模糊又遥远,海浪拍岸的声响单调却治愈,晚风温柔地拂动他的衣角,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徐洛锦微微垂了垂眼睫,整个人沉浸在这份与世隔绝的静谧里,丝毫没有察觉沙滩那头,正有一道轻快的身影慢慢靠近。
林屿是抱着一袋刚从街边水果店买来的橘子,慢悠悠晃到这片礁石滩来的。
少年生得一副格外干净讨喜的模样,眉眼舒展柔和,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温顺弧度,皮肤是透着朝气的通透浅白,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就算不笑的时候,也自带几分亲和温润的气质。身上穿着简单的纯白色宽松短袖,浅灰色休闲短裤,脚上踏着一双干净崭新的白色帆布鞋,整个人浑身散发着鲜活明媚的少年气,像初秋最和煦温柔的那一缕阳光,热烈纯粹,又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他土生土长在海边小城,打小就熟悉整片海岸线的每一处角落。平日里性子外向开朗,爱热闹、爱交朋友,人缘极好,身边从来不乏同行打闹的玩伴。今天却难得不想凑景区的热闹,只想一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吹风,放空身心,不知不觉间,便循着海风的方向,走到了这片少有人踏足的礁石滩。
刚绕过一丛长得郁郁葱葱的滨海灌木丛,林屿抬眼的瞬间,目光便直直落在了礁石顶端静坐的那道身影上。
少年孤身一人倚着落日霞光而坐,背影清瘦挺拔,周身安静得过分,与远处喧嚣热闹的景区格格不入。落日的暖光温柔勾勒出他冷硬的肩线与侧脸轮廓,五官精致立体,一眼望去便让人挪不开目光,可那周身萦绕的淡漠疏离,却又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像是刻意把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林屿的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好奇。
他向来热心赤诚,见这般好看的少年独自落寞静坐,孤零零地看着海面,心底便下意识觉得对方大概也是闲来无事独自散心,难免会孤单无趣。林屿天生没有怕生的心思,也丝毫没有被对方身上那股冷意震慑到,只觉得同是偶遇海边看日落,也算一种难得的缘分。
没有丝毫犹豫,他提着手里装着橘子的透明塑料袋,踩着细软温热的沙滩,一步步朝着礁石的方向走去。细腻的沙粒陷住帆布鞋的鞋底,每一步都留下浅浅弯弯的脚印,海风轻轻拂过,转瞬又将那些浅淡的痕迹慢慢抚平。
走到礁石下方,林屿微微仰起脸,朝着礁石上兀自静坐的少年扬了扬声音,语气轻快又友善,带着少年独有的直白热忱,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海滩原本凝滞的寂静:“喂,上面那位同学,你好呀!”
突兀响起的少年声线清亮鲜活,猝不及防地撞碎了海浪单调的低吟,硬生生闯入徐洛锦与世隔绝的安静天地里。
徐洛锦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与厌烦。
他最厌恶的便是这般突如其来的打扰。好不容易寻得一处无人叨扰的清静之地,本想安安静静吹会儿海风,平复心底积攒的烦闷,却偏偏被人贸然打断,心底那点刚沉淀下来的平静,瞬间被搅得七零八落。
他缓缓抬起垂落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映入眼帘的少年眉眼明亮,笑意盈盈,眼神干净坦荡,浑身洋溢着满满的朝气与热闹气息,是他平日里最刻意避开、最难以适应的那种性格。
徐洛锦的目光淡淡落在林屿身上,没有好奇,没有笑意,没有半分善意,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漠然与疏离,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情绪平稳无波,不起半点涟漪。
换做旁人被他这般冷冰冰、毫无温度的眼神直视,多半会瞬间局促拘谨,下意识收敛热情,甚至转身默默离开。可林屿性子本就大大咧咧开朗随和,压根捕捉不到他眼底深藏的冷淡与排斥,只觉得对方只是性格内向腼腆,不爱说话而已。
他笑得愈发自在坦然,手脚麻利地顺着礁石错落的坡度,小心翼翼攀爬上去,动作灵活轻快,很快便走到离徐洛锦数米远的位置,稳稳坐了下来。
礁石顶端空间宽敞空旷,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林屿也懂得分寸,没有贸然凑上前打扰,只是侧过身子,笑意盈盈地看向神情冷淡的徐洛锦,自来熟的气场浑然天成。
“我叫林屿,树林的林,岛屿的屿。”他大大方方地做起自我介绍,语气热络自然,眉眼弯弯,全然没有陌生人之间该有的生疏与隔阂,“我家就住在这海边附近,没事总爱来这边散步看海,这片礁石滩我熟得很,不过从来没见过你,你是来这边旅游的吗?”
林屿说话语速轻快温和,语气真诚纯粹,眼神直直望着徐洛锦,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善意,没有刻意的试探,也没有功利的讨好,只是单纯想认识一下眼前这个独自看海的陌生少年。
海风轻轻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身上淡淡的橘子清甜果香,混着海边特有的咸湿气息,悠悠飘向徐洛锦的鼻尖。
可这份扑面而来的热忱与鲜活,丝毫没能打动徐洛锦半分。
他安静地注视着侃侃而谈的林屿,心底毫无半点波澜,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吵闹聒噪。他向来不喜与陌生人随意攀谈,更应付不来这般过分热情、自来熟的性格。在他的认知里,萍水相逢本就该陌路擦肩,各自安好,没必要刻意搭话,没必要强行结识牵扯。
眼前这个叫林屿的少年太过鲜活热烈,性子外放直白,和他孤僻沉静的性子截然相悖,从相遇的这一刻起,他心底便对这个人没有生出半分好感,只觉得是无端闯入自己清静世界的打扰。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几秒,徐洛锦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冽,被海风衬得愈发冷淡,语气平直无起伏,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多余的反问,只是极简地吐出三个字:“徐洛锦。”
仅此而已。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丝毫想要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愿,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勉强报出自己的名字,算是给了一个敷衍的回应。
林屿却丝毫没有察觉他骨子里深藏的疏离与敷衍,反倒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嘴角笑意更深,由衷赞叹道:“徐洛锦,这名字也太好听了吧,清冷又有质感,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他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完全不在意对方冷淡寡言的态度,伸手指向远处渐变的晚霞与翻涌不息的海面,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来:“你肯定也是专门来这儿看日落的对吧?我跟你说,整片海岸线就属咱们脚下这片礁石滩的日落最好看,人少安静,景色还绝,好多本地人都不知道这个宝藏角落呢。”
“我只要一有空,或者心里有点烦心事,就会跑来这儿坐着吹海风,听海浪一遍遍拍礁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什么烦恼好像都能慢慢放下了。”林屿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轻松惬意,眉眼间满是对这片海滩的偏爱,“我看你坐在这儿好久了,一直安安静静望着海面,应该也是一个人待着挺无聊的吧?”
他说话时眼神澄澈真挚,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纯粹是热心肠使然,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意味。
可徐洛锦听完,心底只觉得无谓又无奈。
他从来不曾觉得独处是孤单,更不觉得安静待着是无聊。对他而言,一个人看海、一个人吹风、一个人消化情绪,本就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反倒是身边这人叽叽喳喳不停闲聊,不断打破他想要的静谧,让原本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多了几分被打扰的厌烦。
他懒得费心找多余的话语应酬,只是极淡地点了下头,敷衍般从喉间溢出一个单字:“嗯。”
语气疏离,态度冷淡,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想继续闲聊,只想安静独处。
偏偏林屿心思单纯,压根没读懂这份刻意的疏远,依旧自顾自沉浸在相逢的欣喜里,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徐洛锦,语气格外直白真诚:“既然咱们这么有缘分,刚好都一个人来海边看日落,又碰巧遇上了,那不如我们以后做好朋友吧?以后可以经常一起来这边看海、吹晚风,多有意思啊。”
少年的话语坦荡直白,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热忱,眼里满是真切的期待,安安静静等着他的答复,满心以为这般缘分相逢,总能顺势结交成朋友。
徐洛锦闻言,心底没有丝毫动容,没有半分心软,只觉得有些无谓的荒唐。
他从来没有随便和陌生人做朋友的习惯,也打心底里对眼前这个过分热情、有些聒噪的少年毫无兴趣。性格不合,气场相悖,本就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不过是偶然在海边偶遇一场,没必要强行牵扯出多余的牵绊。
他望着林屿那双盛满期待的明亮眼眸,内心毫无涟漪,既没有心动,也没有好感,更没有一丝想要结交的念头。只是碍于对方直白纯粹的善意,不想太过冷漠生硬地直接拒绝,免得场面陷入尴尬,才勉强没有当场开口回绝。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风声漫过耳畔,落日缓缓向下沉落,橘红色的霞光渐渐铺满整片天际,衬得礁石上的气氛愈发安静。
林屿见他久久沉默不语,也不催促,只是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耐心等待着,只当他是性格内向害羞,不好意思直白答应。他随手提起脚边的塑料袋,从中拿出一颗圆润饱满的橘子,指尖轻轻剥开金黄的果皮,清甜的果香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诱人又清新。
他分出一瓣果肉,主动递到徐洛锦面前,笑容暖洋洋的,眼底满是善意:“尝尝吧,刚买的橘子,特别甜。就算现在不着急做朋友,交个认识的熟人也挺好呀。”
徐洛锦垂眸看向那瓣递到眼前的橘子果肉,又抬眼看向林屿明媚热忱的脸庞。
他心里没有半分暖意,只觉得这人太过自来熟,太过主动直白,热情得有些冒昧唐突。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般毫无边界感的亲近,也打心底里不愿接受陌生人的馈赠。
迟疑几秒,他终究还是碍于基本的礼貌,不想太过冷漠伤人,缓缓伸手接过了那瓣橘子,指尖触到果皮微凉的触感,脸上神情依旧淡漠无波,语气平淡疏离,不带半分情绪:“不用了,谢谢。”
他没有放进嘴里品尝,只是随手捏在掌心,态度客气却疏离,明确透着不愿深交、刻意保持距离的信号。
林屿也没多想,只当他性格内敛腼腆,笑着收回手,自己慢悠悠吃着橘子,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海边的趣事,说着什么时候的晚霞最绚烂,哪片沙滩的贝壳最多,傍晚涨潮需要注意什么,叽叽喳喳的话语不停,鲜活又热闹。
徐洛锦偶尔敷衍地应一声,寥寥几字,心思根本不在对话之上。他的目光大多飘向远方的海平线,心底暗自盘算着等天色再暗一点,便起身离开。
他记住了林屿这个名字,记住了这张明媚爱笑的脸庞,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