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二爷毛线铺开张第三天,江辞才算把货架上的毛线球全部理好。
蓝色系排左边,红色系排右边,黑白灰放底层,花线挂在上排挂钩上。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觉得蓝色和红色之间缺个过渡色,于是把紫色系从中间抽出来插进去。
关二爷蹲在柜台下面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一粒灰色毛线球顺着尾巴滚到门外,它也没追。
拿起柜台上那根蓝色毛线和两根竹针,开始起针。
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小满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骑着那辆小电驴停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手机背面,没问,把豆浆搁在柜台上:“刚磨的,没加糖。”
江辞没抬头:“放那儿。”
“手怎么了?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起针,妈的老是穿不过去。”
江辞放下毛线针,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烫的,嘴皮差点起泡。他吸着气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竹针。
“你真不打算再考了?”林小满问。
“不考了。”江辞低头继续跟那根蓝色毛线较劲,“我又不是读书的料,考一百次也一样。”
林小满没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织了五分钟。第一行终于织出来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失去方向的毛毛虫。
“你要织什么?”
“项圈。”江辞抬了抬下巴指向关二爷。
林小满看了一眼那条歪歪扭扭的织物,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江爷变江师傅了,有点不习惯。”
江辞没理她,继续织。
下午,阿虎来了。
阿虎是道上混得最底层的那种,收保护费都没人怕他。他进门的时候满头汗,先看了一眼货架上的毛线球,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江辞,表情复杂。
“江爷……”
“这儿没江爷。”江辞头也不抬,“买毛线?”
“不……不是。”阿虎搓了搓手,“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那就别讲。”
阿虎噎了一下,又硬着头皮说:“光头在道上放话,说你面试没考上是因为以前缺德事做太多,遭报应了。还说你现在金盆洗手是装的,迟早被警察抓进去。”
江辞手里的竹针停顿。
“就这?”
“就……就这。”阿虎有点意外,“你不生气?”
阿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小满靠在墙角,含着棒棒糖的棍子,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阿虎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江爷,光头那人睚眦必报,你小心点。”
“知道了。”
阿虎走后,毛线铺又安静下来。关二爷终于睁开眼,爬起来走到江辞脚边坐下,仰头看他手里的蓝色织物。
“别急,还没织完。”江辞说。
关二爷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
林小满走到柜台前,拿了一卷灰色毛线在手里捏了捏:“你真不管?”
“管什么?”
“光头那话,传开了你不怕道上的人真以为你怂了?”
江辞把织好的第二行放在第一行旁边比了比,宽度不一样,他又拆了重来。
“我以前靠拳头让人怕我,结果呢?现在有狗有铺子,还有——”他看了一眼林小满,没说完,“没啥。”
*****
深夜。
毛线铺所在的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茶馆门口那盏昏黄的廊灯还亮着。江辞住在茶馆二楼,关二爷睡在一楼靠窗的窝里。
凌晨两点左右,关二爷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它竖起耳朵,听到巷口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关二爷的耳朵可不是摆设。它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脚步声在毛线铺门口停住。
之后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大概是撬门锁的声音?不对,没听到锁芯转动,而是一种更粗暴的动静。紧接着,“嘭”的一声,像是什么液体泼在门板上。
关二爷叫了起来。
江辞在二楼被叫声惊醒,翻身下床,光着脚冲到窗口往下看。
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廊灯照在毛线铺的大门上,一片刺目的红色正顺着门板往下淌,门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摊。
油漆?还是红色的油漆。
江辞在原地站了三秒,呼吸平稳,转身下楼查看情况。
他拉开通往铺子的后门,绕过货架,走到大门口。红色油漆还没干,带着一股刺鼻气味,顺着门板上的木纹往下流,在门缝处汇成细流,滴在门槛上。
关二爷挡在江辞的身前,尾巴夹着,但没有退缩,准备随时攻击。
地上留着一串脚印,往巷口方向延伸。他蹲下来,伸手在油漆里蘸了一下,指尖染红。
江辞遵循着有事找警察的原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他按了拨出键。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我要报警。有人在商业街毛线铺门口泼油漆,故意毁坏财物。”
对方问了他的姓名、地址。他一一回答,语气平静。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回到铺子里,拿了一张旧报纸铺在门口地上,免得油漆被踩到里面。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等警察来。
关二爷跳上柜台,卧在他手边,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
“你看到了?”江辞问它。
关二爷又不会说话,只一味伸着舌头哈气。
“几个?”
关二爷打了个哈欠,把下巴压在他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江辞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脑回路,拍了拍脑袋,顺手拿起柜台上那根蓝色毛线和竹针,接着织。
警察是二十分钟后到的。来的都是年轻民警,看到门上的红油漆皱了皱眉,拍照、做笔录一气呵成。
江辞把阿虎下午来说的话简单提了一下,但没点名光头,只说“可能跟我以前在道上混过有关”。
民警又检查了监控。
等警察走了,江辞把铺子门从里面锁死,把报纸换了一张,然后上楼。
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了。
是林小满的消息:“听说了。你没事吧?”
他回了一个字:“没。”
她又发:“明天我来看看。”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
外面的巷子很安静,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红色的油漆在廊灯照射下慢慢凝固变干,变成暗红色,像一面凝固的伤口。
关二爷趴在窝里,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