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仓促,转瞬又是几载春秋。
青巷的海棠开了又落,落英铺满石板,一年又一年。沈晚依旧安静腼腆,明艳眉眼不染世故;苏清沅依旧温柔通透,心思细腻如初。
两人依旧是整条街巷最让人艳羡的一对知己。
可古时闺阁女子,生来身不由己。韶华长成,婚嫁二字,便是逃不开的宿命。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苏家。
媒人登门,红纸帖册,门第相当,家世稳妥。苏家将苏清沅许给了城内一户仕族人家,衣食无忧,门第光鲜,是世人眼中最好的归宿。
不过半月,沈家亦定下婚约。
一纸远聘,山高水阔。沈晚要嫁去千里之外的南疆州府,路途迢迢,车马难行,此生归期渺茫。
消息传开那日,天色阴沉沉的,没有风,也没有光。
二人不约而同去往初遇的那棵海棠树下。
花落满地,无人清扫。
从前在这里并肩沉默,是温柔默契;而今并肩而立,只剩无声沉重。
沈晚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她本就嘴笨,此刻喉头哽咽,更是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明艳的脸没了往日浅浅笑意,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条青巷,舍不得四季相伴,舍不得唯一一个懂她沉默的苏清沅。
苏清沅看得明白,心底亦是酸涩。她抬手,极轻替沈晚拂去肩上一片残瓣,动作依旧温柔,只是声音低了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晚,我们都逃不掉。”
礼教压身,宗族为命。她们生于世家,命不由己,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沈晚垂眸,睫毛轻颤,半晌才挤出极轻一句:“还能再见吗?”
苏清沅沉默许久,看向远方连绵云色,缓缓摇头:“不知。”
乱世未至,山河安稳,可人海相隔,已是最难逾越的鸿沟。
出嫁那日,一城两轿。
苏清沅的花轿行往城中东街,锣鼓喧天,喜庆满堂。
沈晚的花轿出城南门,一路向南,离这座小城,越来越远。
一北一南,背道而行。
从此,东邻再无明艳少女,西邻少了温柔佳人。青巷空空,海棠寂寞,往日岁岁相伴的光景,终究停在了年少。
离别之后,唯一的念想,只剩鸿雁传书。
她们提前说好,无论身在何处,每月一封书信,不叙苦楚,不问坎坷。
只写风月,只写美好。
沈晚身在南疆,气候温润,草木常青。她提笔,字迹清浅干净:此地山樱漫山,粉白如雪,落时酷似当年庭院海棠。我裁了一袭月白软缎,料子轻薄,想起你素来偏爱素色。城中多鲜果,清甜爽口,若是你在,定会喜欢。
她在远方宅院,过得并不算舒心。夫家淡漠,宅内清冷,无人懂她沉默,无人体恤她怯懦。可她一字不提苦楚,把所有委屈压在心底,纸上只写春风花木,烟火细碎。
苏清沅明白她的用意。
她身在繁华仕族宅院,规矩森严,拘束满身。却亦落笔温柔,字字清淡:我寻得匠人,琢两支梨花玉簪,纹路仿照你当年绣帕花样。秋来桂香,我酿了一小坛桂花酒,封存窖中。若有归期,共饮一盏。
信上从无愁字,纸上不见泪痕。
她们默契隐瞒各自磨难,刻意过滤人间肮脏。隔着万水千山,互相赠予世间最干净的温柔。
旁人拆开信件,只看见闲花草木、衣簪琐碎,只笑二位闺阁女子天真单纯,不知人间疾苦。
唯有她们自己清楚——
这一纸薄信,是彼此漫长苦海里,唯一的浮木。
那一方梨花素帕,依旧被苏清沅妥帖收藏。锦盒锁起,常年放在枕下。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她独自展开素帕,指尖一遍遍抚过细密针脚。
她总会想起那个暮春,花树下腼腆安静的少女,耳根微红,轻轻递来一方手帕。
那时风软,花柔,人未离。
那时她们尚且天真,以为只要书信不断,心意便永不相负。
以为山海虽隔,岁月漫长,仍能相守平安。
她们谁都没有察觉,平静温柔的日子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涌动。
暗处恶意滋生,一张无形大网,正悄然朝着远在南疆的沈晚,缓缓收拢。
灾祸未至,风声未起。
此刻一切尚且安好。
信纸洁白,墨字温柔。
她们仍在给彼此,写这世间最后一段,干净无害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