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午后的记忆闪回,像一根细细的毒刺,悄无声息扎进我与李承鄞心底。
无人戳破,无人言说。
永宁与洛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扰得心慌,匆匆宽慰几句便先行离开,偌大的沁芳殿,再度只剩我与李承鄞二人。
秋风卷着零落的桂花,静静落在青石地上,簌簌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依旧坐在石凳上,指尖微凉,浑身的寒意久久散不去。那些血腥惨烈的画面、外公倒地的模样、丹蚩遍野的哀嚎,明明只是零碎片段,却真实得仿佛昨日发生。
温柔是真的,偏爱是真的,可滔天血债、欺瞒算计,亦是千真万确。
爱恨在胸腔里狠狠撕扯,一半是朝夕相伴的心动安稳,一半是灭族亡亲的刺骨深仇。我看着身侧的李承鄞,眼底再无往日纯粹的温柔,只剩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与茫然。
李承鄞立在我身侧,身姿僵滞。
他喉间的腥甜尚未褪去,眼底的温柔早已被浓重的悔恨与慌乱取代。零星的前尘在他脑海里盘旋,他记不起所有细节,却清清楚楚记得忘川崖边那决绝的一跃,记得我那句此生与你不共戴天。
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便执念深重,为何待我总是本能偏爱,为何听闻边塞旧事便心口剧痛。
他欠我的,从来不是一星半点,是整整一族血海,是我半生悲欢。
“小楠……”
他低声唤我,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想要解释,想要弥补,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无从开口。
零碎的记忆残缺不全,他说不清前因后果,更不敢轻易捅破这层薄纸,怕彻底打碎眼前仅剩的安稳,怕逼得我再次绝望。
最痛的从来不是彻底决裂,而是半醒半忘,半爱半恨。
我缓缓抬眸,看向他,声音轻得像风,听不出情绪:“殿下,我无事,许是方才一时气短。”
我刻意敛去所有波澜,装作若无其事。
既然记忆没有完全苏醒,既然一切尚未戳破,我便只能藏起心底的霜雪,继续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婚。为了西州,为了故土安宁,我无路可退。
李承鄞深深看着我,那双往日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覆满沉郁。他看得出来我的伪装,看得出来我眼底的疏离,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生生咽下所有悔恨,默默迁就。
自那日起,东宫的日常看似依旧,却早已悄然变了模样。
表面上,我们还是那对温存缱绻、静待大婚的恋人。
他依旧每日下朝便回东宫陪我,依旧耐心陪我温习礼仪、陪我写字品茶,依旧会在我畏寒时为我拢好披风,在我失神时轻声宽慰。
我依旧温顺得体,端庄温婉,待人接物妥帖周全,做着所有人眼中完美得体的准太子妃。永宁、洛溪时常前来相伴,说笑玩闹时,我也会浅浅含笑,一如从前。
可只有我们彼此知道,咫尺之距,早已隔了万水千山。
我再也不会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他怀中,再也不会坦然望着他眼底深情浅笑。他伸手揽我时,我会下意识微僵;他温柔凝望我时,我会悄然移开目光;他轻声诉说余生期许时,我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茫然。
每一次他的温柔,都会提醒我那些未醒的血仇;每一刻安稳的朝夕,都会让我陷入爱恨的煎熬。
李承鄞更是愈发隐忍克制。
他不敢太过亲近,怕触碰我心底的伤痛;又不敢太过疏离,怕我察觉破绽、心生决绝。他常常静静看着我独处的背影,一看便是许久,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悔恨与惶恐。
他开始深夜独对烛火,翻阅边塞旧档,试图拼凑完整的前尘记忆。每多想起一分杀伐过往,心底的愧疚便重上一分。他坐拥万里江山,权倾朝野,掌控所有人的命运,唯独掌控不了对我的亏欠,弥补不了早已铸成的大错。
有时暮色沉沉,我独自立在廊前,望着北方西州的方向发呆。
他会远远站在不远处,静静陪我吹风,从不打扰,只是默默守护。
从前的他,会大步上前拥我入怀,轻声许诺余生相伴。
如今的他,只剩克制的遥望,无声的陪伴。
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我常常在梦里被血色火海惊醒,冷汗浸透寝衣,睁眼便是东宫精致华贵的床幔,身旁是安然熟睡的李承鄞。
梦里是血海深仇,梦外是温柔情深。
日复一日的拉扯,让我日渐沉默。
我依旧学着做最得体的太子妃,熟练掌握所有宫廷规矩,待人温和有礼,处事端庄沉稳,赢得宫中所有人的赞许。无人知晓,这副完美端庄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被爱恨撕裂、饱经煎熬的心。
永宁依旧活泼开朗,时常拉着我逛御花园、尝宫外点心,叽叽喳喳替我排解烦闷;洛溪依旧温柔细腻,总能察觉我偶尔的失神,默默陪在我身边,安静相守,温柔治愈。
她们是深宫最干净的光,是我这段煎熬日子里,唯一纯粹的暖意。
可她们不懂我与李承鄞之间,那层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压垮一切的隔阂。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东宫的红绸越挂越多,处处皆是喜庆红火的景致。
红墙、红灯、红绸、红妆,满眼盛世婚嫁的欢愉。
唯独我与李承鄞,在漫天喜庆之中,各自藏着半醒的前尘,各自守着满心的心事,温柔是伪装,隐忍是常态。
我们依旧并肩而立,依旧对外恩爱缱绻,依旧静待大婚。
可只有天地与我们自知——
这场盛世婚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踩着血海、藏着遗憾、注定无解的宿命重逢。
忘川未净前尘,爱恨终难两全。
待记忆尽数苏醒之日,便是这满堂红妆,尽数破碎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