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和隐隐焦虑的气氛。成绩还没出来,大家既想快点知道分数,又害怕面对结果。左奇函估计自己还是第一,杨博文应该也不会差。陈奕恒考得中规中矩,走出考场的时候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微笑,和同学对了几道题的答案,说“还行吧”。
一切都很平静。
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总是最安静的。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一,学校公告栏贴出了一张告示。不是成绩榜,而是一则通报。
通报的内容大致是:接同学反映,高一三班杨博文同学在期中考试中存在违规行为,具体为——考前获取数学科目试卷。经初步调查,情况基本属实。学校将对杨博文同学进行约谈,并根据调查结果作出相应处理。
通报是教务处贴出来的,用的是学校官方文件的标准格式,白纸黑字,盖着教务处的红色公章。落款日期是昨天。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十分钟之内传遍了整个高一年级。
“杨博文?就是那个转学生?”
“就是左奇函旁边那个,成绩很好的那个。”
“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作弊。”
“听说他提前拿到了数学试卷,难怪考那么好。”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那么难,我们班都没几个人做出来,他做出来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人们在课间交头接耳,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窃窃私语,在回家的路上打开手机疯狂转发。话题的中心永远是那个名字——杨博文。
二
杨博文看到那张通报的时候,正在公告栏前面排队交一份表格。
他前面站着两个其他班的男生,其中一个人指着公告栏说“你看这个”,另一个凑过去看。杨博文本来没有在意,他的视线越过前面两个人的肩膀,扫到了那张白纸。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
高一三班杨博文同学。
他的手顿了一下。
后面的同学推了他一下:“诶,你表格还交不交了?”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把那张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完之后,他把表格递给前面的同学:“帮我交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认识他的人会觉得他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认识的会觉得这个人大概天生冷血,连被诬陷作弊都面不改色。
但如果左奇函在场的话,他会发现杨博文的走路方式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因为腿伤,而是因为他的步幅变小了,步频变快了。他走得比平时快,快到像是在逃离某个地方,但他不让自己跑起来。跑起来就输了,杨博文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认输。
他没有回教室。他去了教学楼后面的那个小花园。
那里有一排长椅,平时没什么人去,因为位置太偏了,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绕一大圈。杨博文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上周,午休的时候睡不着,一个人出来走了走,无意中走到了这里。他觉得这里很好,安静,没有人,可以看到天空,不用和任何人说话。
他坐在长椅上,把书包放在旁边,仰起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太真实,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幕布,上面画着几朵白色的云,云很薄,像是被人用手指抹开的颜料。
杨博文看了很久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管膏药。左奇函给他的那管膏药,他一直带在身上,不是因为他会用到——他其实没用过,他的腿伤是旧伤,膏药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只是想带着。带着它就像带着一个护身符,提醒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他。
他把膏药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铝管的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缘有一点被挤压的痕迹,是他在口袋里不小心压到的。
杨博文闭上眼睛。
他想,这应该是陈奕恒做的。
他没有证据,不需要证据。在这个学校里,能做出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陈奕恒。其他人没有动机,没有能力,没有那种“一定要毁掉你”的执念。陈奕恒有。陈奕恒想要赶走他,从他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想。换座位只是第一步,诬陷作弊是第二步,接下来还会有第三步、第四步,直到杨博文彻底从左奇函身边消失。
杨博文把膏药放回口袋,站起来,拎起书包。
他不会认输的。
三
陈奕恒是在课间操的时候知道那张通报的。
当时他正在操场上排队,旁边的一个女生拿着手机给他看:“陈奕恒你看,你们班的那个转学生作弊了。”
陈奕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报截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眼睛没有眯。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把手机还给那个女生,然后开始做广播体操。
他的动作很标准,伸展运动手臂伸得笔直,扩胸运动打开的角度很大,每一个节拍都踩得很准。如果有人专门看他,会觉得他是一个认真做操、心无旁骛的好学生。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看一个人——不是杨博文,左奇函在队伍的最前面领操,他的位置在最前面,离陈奕恒隔了十几个人。陈奕恒的目光穿过那些人的肩膀、后脑勺和挥舞的手臂,落在左奇函的背影上。
左奇函在领操。他的动作和平常一样标准,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在做体转运动的时候,往杨博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动作是体转运动的一部分,向左转,向右转,每个人都会做,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陈奕恒注意到左奇函向左转的角度比其他人大了几度,大到刚好能看到杨博文的位置。
左奇函在想杨博文。
在操场上,在做操的时候,在所有人的面前,左奇函在想杨博文。
陈奕恒把目光收回来,专注于自己的动作。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内心的波动。他花了十二年练习这件事——如何在人群中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那个完美的微笑。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能了,这是一种本能。
四
回到教室后,事情开始发酵。
“杨博文作弊”的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从高一三班扩散到整个年级,从整个年级扩散到整个学校。有人在学校的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高一三班杨博文期中考试作弊事件,大家怎么看?》,底下跟帖的人越来越多,观点各不相同,但大多数人都在指责。
“转学生嘛,成绩突然那么好的,多半有问题。”
“我之前就觉得他不太合群,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原来是因为心虚啊。”
“听说他是从外地转来的,谁知道他以前是什么底细。”
也有少数人站出来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下定论”,但这些声音太小了,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班级里的氛围变得很微妙。平时和杨博文说过几句话的同学,现在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审视。像看一个被关在玻璃箱里的展品,带着好奇、怀疑和一点点幸灾乐祸。
课间的时候,杨博文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些“无意中路过”的人。他们假装去后面的饮水机接水,假装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杨博文的课桌,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在做什么。他们想看看这个“作弊者”现在是什么状态——是不是很慌张?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在偷偷删掉手机里的证据?
但他们失望了。
杨博文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正在做题。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张脸,像一面没有任何裂缝的墙。他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字迹工整如常,没有任何颤抖或停顿。
有人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装得还挺像。”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杨博文听到。
杨博文的笔没有停。
他听到了。他的耳朵接收到了那个声音,他的大脑处理了那句话的含义,他的心脏因为那句话抽痛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脊背没有弯。他不会被一句话打倒。他从小到大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比这恶毒一百倍的词,比这不公平一百倍的待遇。他现在还好好地坐在这里,说明那些东西都没有杀死他。
左奇函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他看到了杨博文身后那个男生不屑的嘴脸,看到了周围几个同学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到了杨博文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的背影。那个背影太直了,直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十六岁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背影——不需要这么直,不需要这么硬,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而不向任何人求助。
左奇函走过去,坐到自己座位上。
他没有看杨博文。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物理课本上,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不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杨博文的笔停了。他侧过头看向左奇函。左奇函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课本上,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只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但杨博文听到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你不怀疑我吗”,想说“全班都相信是我做的你凭什么不信”。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字。
“嗯。”
左奇函翻了一页课本。
“我会帮你查清楚。”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侧脸。左奇函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的角度锐利分明,鼻梁高挺,眉骨的弧度像一道被风吹弯了的山脉。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杨博文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认真。不是那种“我会试着帮你”的客气,而是那种“这件事我管定了”的笃定。
杨博文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的手不再稳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左奇函说“我会帮你查清楚”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捞出来放在阳光下晒了一下,暖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握紧笔,努力控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在纸上写下了“已知”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尾巴,比平时长了一点。
因为他的手抖了。
五
张桂源是在吃午饭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他端着餐盘走到左奇函和杨博文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杨博文,然后压低声音对左奇函说:“你听说了吗?公告栏那个……”
“听说了。”左奇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
张桂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杨博文,又看了看左奇函。他的脑子转了那么两三秒,做了决定。他把餐盘往杨博文那边推了推,说:“杨博文,我是不太聪明,但我不蠢。你不像会作弊的人。”
杨博文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到。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看着张桂源。张桂源的脸很真诚,脸上还沾着米饭粒,嘴角有一块番茄酱。他看起来不像在说客套话,也不像在故意讨好谁,他就是那种“想到了就说了”的人,不会拐弯抹角,不会察言观色。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作弊?”杨博文问。他是真的好奇。
张桂源想了想,说:“你每天早上都来那么早,走那么晚,笔记记了一大本,错题本比我的课本还厚。一个人要是想作弊,他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看书。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他挠了挠头,“什么书来着……不记得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想到张桂源会注意到这些——他每天早到晚走,他笔记很多,他错题本很厚。他以为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不太合群的转学生,成绩还行,话不多,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来的。但张桂源注意到他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谢谢。”杨博文说。
张桂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谢什么,都是同学。而且你是左奇函的同桌嘛,左奇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左奇函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筷子夹着另一块排骨,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进碗里。他看了张桂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谢——不是对张桂源说的“朋友”这个词的感谢,而是对张桂源在这种时候仍然选择和杨博文站在一起的感谢。
张函瑞坐在张桂源旁边,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饭。他没有说什么“我相信你”之类的话,因为他不喜欢说这种场面话。但他在吃完饭之后,拿出手机,给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
张函瑞:“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说得挺好的。”
张桂源在桌子下面看了一眼手机,耳朵红了。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那当然,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准得很。”
张函瑞看了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用筷子给张桂源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张桂源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张函瑞。张函瑞正在喝汤,表情淡然,好像这块排骨是自己飞过去的。
张桂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然后他咬了一口排骨,心想:瑞瑞今天心情不错。
六
质疑声在第二天达到了顶峰。
一个自称“知情人士”的账号在学校论坛上发了一篇长文,详细描述了杨博文“作案”的全过程。文章写得很有条理,时间、地点、人物、证据一应俱全,看起来非常专业,像一个做过功课的人写的。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杨博文在考试前一天下午,趁数学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偷看了放在办公桌上的试卷。有人看到了他从办公室出来,行迹可疑。学校在调查中发现了相关证据,但因为涉及学生隐私,不便对外公开。
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和评论。评论区里,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冷嘲热讽,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高赞评论写道:“转学生就是转学生,永远融不进来,这是有原因的。”
杨博文看到了这篇文章。
他是在课间的时候用手机看的。他的手机是一个很旧的型号,屏幕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被闪电劈开的裂谷。那篇文章的标题在裂谷上断成了两截,但他还是看清了每一个字。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去了洗手间。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哗哗地冲在手背上,凉意从指间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他低着头,看着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来,流过他的手,流进下水道。他想象那些质疑声也这样流走,流进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不再回来。
但想象力是没用的。他知道。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正常——脸色没有苍白,眼睛没有红肿,嘴唇没有发紫。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健康的、没有被任何事情击垮的高一学生。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他回去了。
七
左奇函开始调查这件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杨博文。他不是一个喜欢张扬的人,做事喜欢从暗处入手,不动声色地解决问题。这是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能力——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进度,只需要在最后给出结果。
他首先确定了一个核心问题:试卷是怎么泄露的?
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在考试前一天下午才印好,放在教务处隔壁的文印室里。文印室的钥匙只有教务处的两位老师和文印室的管理员有。试卷印好之后,用牛皮纸信封密封,加盖教务处公章,在考试当天由监考老师在考场内当众拆封。这是学校的标准流程,理论上不存在提前泄露的可能。
但“理论上”不等于“事实上”。试卷确实泄露了,不然那张通报不会贴出来。左奇函需要找到的是——谁有能力和机会拿到试卷,以及这个人是如何把试卷传给杨博文的。
左奇函首先排除了杨博文自己偷试卷的可能性。不是因为他偏心,而是因为杨博文在考试前一天的时间线是清晰的。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杨博文因为腿伤没怎么运动,一直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体育课结束后他和左奇函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饭一起回的教室上晚自习。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单独行动超过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十五分钟不够他从操场跑到文印室、偷出试卷、再跑回来而不被人发现。
所以,试卷不是杨博文偷的。
那么,是谁偷的?偷试卷的人为什么要诬陷杨博文?
左奇函心里有一个名字。
但他需要证据。
八
周四下午,左奇函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我想看一下教务处的监控录像。”左奇函开门见山。
刘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听到这话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监控录像?为什么?”
“期中考试数学试卷泄露的事,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想确认一下。”
刘老师看了他几秒。她是左奇函的班主任,从高一开始就带这个班,对左奇函这个学生有着比一般学生更深的了解。她知道左奇函不是一个会做没有意义的事的人。他说“有些地方不太对”,就一定是有实打实的疑点。
“监控录像不是随便能看的,”刘老师说,“需要教务处的批准。”
“那我去找教务处的老师。”
刘老师沉吟了一下。“你先告诉我,你觉得哪里不对。”
左奇函想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试卷是在文印室泄露的。文印室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而这三个人都没有理由把试卷给杨博文。杨博文和这些人没有任何交集。但如果试卷不是从文印室泄露的,那通报上说的‘考前获取数学科目试卷’就是假的。”左奇函顿了顿,“我想知道,所谓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刘老师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左奇函说的这些问题,她其实也想过。通报贴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草率——调查还没有完全结束,只是“初步调查”就说“情况基本属实”,这个措辞本身就有问题。但这是教务处的事,她作为一个班主任,不方便过多干涉。
“我帮你去问问,”刘老师说,“但你不能插手太多。这不是你一个学生该管的事。”
“我知道,”左奇函说,“但杨博文是我的同桌。”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刘老师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左奇函不是一个会在意“同桌”这个概念的人。他对谁都是礼貌但疏离的,不会因为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就对那个人产生额外的责任感。但现在他说“杨博文是我的同桌”,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在说:他是我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老师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教务处的号码。
九
左奇函的调查有了初步进展。
教务处的老师一开始不太愿意配合,说“这件事已经在走流程了,你不用操心”。左奇函没有退缩,他用一种很礼貌但很坚定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作为杨博文的同学,他有权知道所谓的“证据”是什么,这对杨博文不公平。
最终,教务处同意让他看一部分材料。
材料不多。一张照片——杨博文的数学答题卡被拍了下来,其中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过程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一份数学试卷的复印件,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也在上面。
教务处的人说:“有老师发现杨博文的解题思路和试卷上附的参考答案高度一致,尤其是在一些非常规的步骤上。这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左奇函看了一眼那份“参考答案”。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张参考答案不是学校印刷的标准答案。学校印刷的标准答案是教务处统一制作的,格式规范,打印体,每一道题都有详细的步骤和分值分布。但眼前的这份“参考答案”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匆忙中抄下来的内容。
“这份‘参考答案’是怎么来的?”左奇函问。
教务处的老师说:“是有同学在考试前看到了杨博文在看这份材料,拍了照片发给了教务处。”
“谁拍的?”
“为了保护同学的隐私,不方便透露。”
左奇函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张答题卡的照片和那份“参考答案”仔细对照了一遍。杨博文的解题步骤和参考答案确实有相似之处,但相似度并不像教务处老师说的那么高。真正让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是一个细节。
杨博文的解题步骤中,有一个公式的写法是他惯用的写法——把圆周率π写成手写体而不是印刷体,小数点后只保留了两位。这是杨博文在数学课上一直以来的习惯,左奇函和他做了几周同桌,对他的笔迹和习惯已经非常熟悉。
而那份手写的“参考答案”里,同一个公式的写法完全不同——π用的是印刷体的写法,小数点后保留了三位。
如果杨博文真的是看着这份“参考答案”作弊的,他应该会照着参考答案的写法去写,而不是用自己惯用的写法。这不是绝对的证据,但这是一个疑点,一个足够让左奇函继续往下挖的疑点。
左奇函把那些材料的内容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走出教务处,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条燃烧的河流。
左奇函拿出手机,给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周四下午体育课,你在哪儿?”
张桂源秒回:“在操场啊,怎么了?”
左奇函:“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考试前一天。”
张桂源想了很久,回了一条:“好像看到了陈奕恒从教学楼那边出来,但我不确定,他平时也经常去教学楼那边。”
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瞳孔微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