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同桌的头三天,左奇函和杨博文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第一句是“你好”,第二句是“谢谢”——杨博文帮他把掉在地上的橡皮捡起来的时候。第三句是“嗯”——杨博文问他“这题选什么”的时候。剩下的七句分布在各科课堂上,内容无非是“老师刚才说第几页”“帮我递一下卷子”之类毫无信息量的对话。
说他们像陌生人,不太准确。因为陌生人之间不会有那种奇怪的默契——两个人同时安静,同时翻页,同时抬头看黑板,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坐在他们后面两排的张桂源有一次戳了戳张函瑞,小声说:“你看前面那两个人,像不像在照镜子?”
张函瑞看了一眼,确实。左奇函和杨博文做题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左手压着卷子边缘,右手握笔,身体微微向左倾斜一个很小的角度。两个人都不驼背,都习惯把草稿纸折成四分之一大小放在右上角。
“像,”张函瑞说,“但不是照镜子,是同款。”
张桂源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陈奕恒坐在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和左奇函之间隔了四排人。他的新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不会主动找陈奕恒聊天,甚至不会在上课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肘。
这很好,因为陈奕恒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他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抬眼看前排那个位置——左奇函和杨博文并排坐着的背影。左奇函偶尔会偏过头,和杨博文说一两句什么。杨博文的回应通常很简短,但左奇函似乎并不介意他的简短,甚至会在杨博文说完之后微微点一下头,好像在说“我明白了”。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最熟悉左奇函的人才能看出来那是一个认可的姿态。
而陈奕恒刚好是全世界最熟悉左奇函的人。
所以他看懂了。
左奇函认可杨博文。
不是那种“你很优秀我很欣赏你”的官方认可,而是更私人的、更细微的东西——左奇函在杨博文面前是放松的,是不需要时刻维持“继承人”面具的,是偶尔会露出十六岁少年本该有的那种生涩和笨拙的。
比如今天上午,杨博文的笔滚到了地上,滚到了左奇函的椅子下面。左奇函弯腰去捡,和同时弯腰的杨博文撞了一下额头。
“砰”的一声,不算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
左奇函立刻直起腰,耳朵红了一片。杨博文也直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了左奇函一眼。
然后杨博文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微动的敷衍,是货真价实的、眼睛弯起来的、带一点儿无奈和好笑的、真正的笑容。
左奇函的耳朵更红了。他垂下眼,把笔递给杨博文,说了一个字:“给。”
声音发紧。
陈奕恒在最后一排目睹了全过程。他的手指在课桌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左奇函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那种表情。
那种慌张的、局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表情。
陈奕恒认识左奇函十二年,从四岁到十六岁,他以为自己见过左奇函的每一面。冷静的、专注的、疏离的、偶尔温和的——每一面他都见过,每一面他都喜欢。
但左奇函在杨博文面前的那一面,他没有见过。
那是左奇函从未展示给任何人的、柔软的、不知所措的、真实的十六岁。
陈奕恒松开了拳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道红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不是左奇函变了。
是左奇函终于遇到了那个“对的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二
杨博文在成为左奇函同桌的第四天,确认了一件事。
他对左奇函的心动,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战术需要,不是复仇计划里的附带伤害。它是真的。真到他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看到左奇函的侧脸时,心跳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真到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左奇函今天有没有吃早饭、昨晚睡得好不好、刚才那声咳嗽是不是感冒了。真到他在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白天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左奇函翻书的节奏,左奇函握笔的姿势,左奇函思考时无意识咬笔帽的习惯。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价值,对他的计划没有任何帮助。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想。
杨博文不是一个会被情感冲昏头脑的人。相反,他太清醒了。从小在乡下养父母家长大的经历教会他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每一份好意背后都有标价。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计算得失,学会在任何关系中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观察、判断、随时撤退。
对左奇函,他发现自己的安全距离失效了。
他本来应该讨厌左奇函的。从这个逻辑链条来看——陈奕恒喜欢左奇函,杨母为了隐瞒陈奕恒的身世把杨博文抛弃,杨父把陈奕恒当亲生儿子养大而杨博文什么都不是——左奇函是无辜的,但他是陈奕恒喜欢的人,光这一条就足够让杨博文把他划入“需要利用”的范畴,而非“值得心动”的范畴。
杨博文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转到左奇函的学校,坐到左奇函旁边,让陈奕恒亲眼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抢走。这是报复,是对杨母的报复,也是对陈奕恒的报复——虽然陈奕恒本人并不知道自己和杨博文的关系,但杨博文不在乎。在他看来,陈奕恒享受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杨父的宠爱、体面的生活、还有左奇函身边那个位置。
凭什么?
那些东西,本来都应该姓杨的。不是杨博文的杨,是杨父的杨。但杨母选择了把亲生儿子丢掉,留下一个不是杨父亲生的孩子,让他姓陈,然后骗了杨父一辈子。
杨博文有资格恨。
他以为自己对左奇函的感情只会停留在“可以利用的工具”这个层面。
但第一次见面,左奇函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杨博文在角落里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左奇函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不是那种“家世好长相好成绩好”的好,这些信息杨博文在转学之前就查得一清二楚。是另一种好。是他以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那种好。是干净的、不设防的、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却从不居高临下的好。
杨博文在乡下的那些年见过太多丑恶的东西。养父母的打骂、邻居的冷眼、同学因为他是“没人要的孩子”而肆无忌惮的欺辱。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你以为别人会对你好,其实只是你还有利用价值;等价值耗尽了,你就会像垃圾一样被丢掉。
杨母就是这样对他的。
但左奇函不是。
左奇函是一个会在旁人递东西时说“谢谢”的人。是一个在走廊上撞到别人会停下来道歉的人。是一个别人找他问问题,他会放下手里的事耐心讲完的人。是一个在杨博文说“明天见”的时候会轻声回一句“明天见”的人,即使那个人已经走远了,根本没有听到。
杨博文转学来的第一周,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都会在本子上写下当天的观察。这是他的习惯,把所有信息量化、归类、分析,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冷静地处理一切。但写到左奇函的时候,他的笔总会停很久。
因为他写不出客观的分析。
他能写的是:今天左奇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很好看。今天左奇函在数学课上解出了一道全班只有他一个人解出来的题,老师表扬他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旁边的陈奕恒笑得比他还开心。今天左奇函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张桂源抢了他碗里的一块排骨,他没有生气,只是看了张桂源一眼,然后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排骨都夹给了张桂源。
这些信息没有任何战略价值。但他就是想记录下来。
他甚至开始在意左奇函对陈奕恒的态度。
左奇函对陈奕恒很好。是那种自然而然的、毫无防备的好。陈奕恒说一句话,左奇函会认真听完;陈奕恒生病请假,左奇函会帮他把当天的笔记抄一份;陈奕恒在走廊上被篮球砸到,左奇函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这一切陈奕恒甘之如饴,左奇函习以为常,旁观者觉得天经地义——他们本来就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
杨博文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根刺。
不是因为嫉妒。他还没有资格嫉妒,他和左奇函才认识不到两个星期。而是因为他不理解。
陈奕恒有什么好的?一个用小心机赶走所有靠近左奇函的人、表面天真无邪实则步步为营的人,凭什么能站在左奇函身边那么多年?左奇函为什么看不出来?是因为左奇函太善良,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陈奕恒是不是在喜欢他,不在意那些被赶走的人,不在意任何人?
杨博文想,也许左奇函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对谁都好,对谁都不特别。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又感到一种更奇怪的失落。
直到那天下午,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件小事。
三
那天是周五,最后一节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左奇函在场上,杨博文在场边的长椅上坐着——他对篮球没有太大兴趣,而且腿上有旧伤,跑不了太久。
张桂源在场上跑得最欢,张函瑞不太打篮球,站在三分线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投篮,十次能进两次就不错了。陈奕恒也在场上,他打篮球的水平和成绩差不多,中规中矩,不算突出但也不拖后腿。
左奇函今天状态不错,连续进了三个球。他的运动能力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好,只是平时不太表现出来。投进第三个球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场边。
那个方向,坐着杨博文。
左奇函的目光在杨博文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转开了。但杨博文看到了。他训练自己的观察力训练了十几年,不可能看漏那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有没有看到我刚才的表现?
不是炫耀,不是求夸奖,而是——我希望你看到了。
就像一个孩子做出了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情,会不自觉地看向自己最在意的那个人。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向那个方向,但你看了。
左奇函在进球之后,看向了杨博文。
不是看向场边的观众席,不是看向张桂源,不是看向任何一个“正常”的方向。他准确地、精准地、毫不犹豫地看向了杨博文坐着的那个位置。
杨博文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快。不是那种“有人喜欢我”的得意,而是“他在看我”的震动。
因为杨博文很清楚,左奇函不是会随便看别人的人。左奇函是那种在人群中只看向自己在意的人的人——而他以前在意的人,大概是陈奕恒,大概是张桂源和张函瑞,大概是一些和他有交集的同学朋友。
现在,杨博文不确定了。
左奇函看的是他。
这个发现让杨博文的计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左奇函讨厌他,左奇函对他无感,左奇函只是礼貌性地和他做同桌,左奇函永远不可能真的把他当朋友。这些结果他都能接受,因为它们都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但左奇函在进球之后看向他?
这个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四
体育课结束后,男生们去更衣室换衣服。左奇函最后一个进去,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走廊上只剩下他和杨博文。
杨博文靠在走廊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拿着。看到左奇函出来,他站直了身体,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不是在等人,只是刚好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你今天打得很好。”杨博文说。
左奇函顿了一下。他刚换好衣服,头发还有点湿,刘海贴在额头上,比他平时精干的形象多了一些少年感。听到杨博文的话,他的睫毛闪了两下。
“你看了?”
“嗯,坐在场边没事做。”
“你不是说不打吗?腿怎么了?”
杨博文微微一愣。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腿有旧伤。体育老师问的时候他也只是说“不太舒服”混过去了。左奇函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杨博文直接问了。
左奇函把运动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不看他,语气平平的:“你走路的时候左腿会轻微拖步,跑步的时候更明显。上楼梯的时候你习惯先用右腿承重。体育课你从来不跑圈,每次都跟老师说身体不适。但你站久了会不自觉地用右腿支撑,把重心放在右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一句。
“所以你应该不是‘不太舒服’,而是有旧伤。可能是韧带或者半月板的问题。”
杨博文站在走廊里,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太阳快要落山了,光线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橘色。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被戳穿了秘密,而是因为——左奇函在观察他。
左奇函在观察他。注意他的走路方式,注意他上楼梯的习惯,注意他体育课在做什么,注意他站久了会用什么姿势。左奇函,那个对一切都不在意的、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永远不冷不热的左奇函,在观察他。
不是同桌之间的观察,不是同学之间的观察。是一个人对自己在意的人才会有的观察。
因为如果你不在意一个人,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左腿比右腿使不上力。
杨博文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他感觉到眼眶有一点热,但很确定自己不会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养母用扫帚打他的时候没有哭,养父把他关在门外过夜的时候没有哭,一个人坐大巴车从乡下到城市、站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也没有哭。
但现在,因为左奇函一句轻描淡写的“可能是韧带或者半月板的问题”,他的眼眶酸了。
“嗯,”杨博文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旧伤。初中的时候弄的,不严重。”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分寸——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分得很清楚。
他们一起走了一小段路。从体育馆到教学楼,大概两百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窒息的沉默,而是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知道对方就在身边的、舒适的沉默。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左奇函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杨博文。
是一管膏药。
“之前打篮球扭到脚的时候用的,效果还行。”左奇函说,语气和说“明天可能要下雨”一样平淡,“你试试。”
杨博文看着那管膏药。
他想起左奇函刚才说的——“之前打篮球扭到脚的时候用的”。他什么时候扭到脚的?杨博文不知道。他完全没有印象。这说明左奇函不是特意为杨博文准备的,只是刚好包里有一管膏药,刚好今天听说杨博文的腿有旧伤,刚好在分别的时候想起来了。
但“刚好”这个词,在左奇函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是“刚好”。
左奇函不是一个会随身携带多余物品的人。他的书包里只有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一把折叠伞和这管膏药。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用途,每一样东西都精简到不能再精简。他不会带“可能用得到但大概率用不到”的东西。
他带这管膏药,是因为他猜杨博文可能需要。
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猜测的?从注意到杨博文走路姿势的那天起?从杨博文第一次说“不太舒服”的那天起?
杨博文接过膏药,手指碰到左奇函的手指,短暂的接触,不到零点五秒。
左奇函的指尖是凉的,大概是刚才在更衣室洗过手。杨博文的手心是热的。一凉一热的接触,像两块温度不同的金属碰在一起,会产生热传递,会在接触面形成一个新的温度。
“谢谢。”杨博文说。
“不用。”
左奇函拎起包,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消失,脚步不快不慢,像他的人一样,永远在节奏上。
杨博文站在原地,把那管膏药握在手心里。
膏药的包装已经被拆过了,边缘有一点磨损,说明左奇函确实用过。管身还残留着左奇函掌心的温度——不,也许只是杨博文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了。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这管膏药他要留着。不会用,但会留着。
放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和那个写着“左奇函”三个字的本子放在一起。
五
那天晚上,杨博文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没有写任何关于“计划”的内容。那些东西——杨母的背叛、陈奕恒的身世、复仇的时间表——被压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像一捆被封印的炸药。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
第四天。
他说我腿有伤。他知道。他在看。
给我一管膏药。
他手很凉。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杨博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很多个夜晚,从来没有觉得它好看过。但今晚他发现那道光影的变化有一点意思,像他小时候在乡下看到过的夜空的形状——没有星星的夜晚,天空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他应该继续执行计划。他应该更主动地接近左奇函,让陈奕恒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失控,让杨母在某个时刻不得不站出来承认一切。这才是他转学来的目的,这才是他忍耐了这么多年之后应该得到的报复。
但左奇函的名字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方式,已经和“计划”没有关系了。
他想起左奇函在篮球场上投进三分球之后转头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我要让你喜欢上我”的刻意。只有一种很笨拙的、不熟练的、像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第一次试着表达什么的真诚。
杨博文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头的另一边是凉的。
他想,如果左奇函对他没有意思,那他就在左奇函身边安静地待着,做他的同桌,做他的朋友,做任何左奇函需要他做的角色。复仇的事情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不通过左奇函,不把左奇函卷进来。
但如果左奇函对他有意思——
杨博文攥紧了枕头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六
同一片夜空下,左奇函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杨博文的聊天窗口。他们加好友三天了,聊天记录只有两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杨博文,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和一条杨博文发来的“你好,我是杨博文”,以及他回复的“收到”。
收到。
他居然回复了“收到”。
左奇函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他觉得这三个字是他今年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之一。杨博文发“你好,我是杨博文”,正常人应该回复“你好,我是左奇函”或者至少一个“嗯”。而他回复“收到”。好像领导在工作群里下发了通知。
他不确定杨博文看到“收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也许觉得他很奇怪,也许根本就不在意。毕竟杨博文看起来不像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
左奇函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聊天窗口。他盯着键盘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回反复了五六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
他在想杨博文的腿。
今天把那管膏药递过去的时候,杨博文接过去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左奇函反悔一样。左奇函注意到杨博文拿住膏药之后,手指在上面停留了比正常情况多零点几秒的时间。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左奇函注意到了,就像他注意到杨博文走路左腿会轻微拖步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杨博文的细节这么敏感。他不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至少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不是。陈奕恒在他旁边坐了一年多,他都不知道陈奕恒每天帮他带早餐的时候用的保温杯是什么颜色。他甚至不确定陈奕恒喜欢喝什么。
但杨博文的腿,他注意到了。
杨博文上楼梯的频率,他注意到了。
杨博文今天在体育课上看他的角度,他也注意到了。
球场那么多人,他在进球之后第一个捕捉到的是坐在场边长椅上的杨博文的位置。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找,目光自己就过去了,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自然。
左奇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喜欢”。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所以不太确定这种感觉的学名是不是叫“喜欢”。他一直是个理性的人,凡事都要找证据、找逻辑、找因果关系。但关于杨博文的一切,他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讲道理地对那个人心动了。
这个解释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
因为心动是没有逻辑的,没有逻辑就意味着无法推演、无法预测、无法控制。他不知道杨博文是不是也这样觉得,不知道杨博文对他是什么态度,不知道杨博文为什么主动要求坐他旁边。是因为欣赏他?是因为想有一个成绩好的同桌?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想知道,又不敢问。
左奇函活了十六年,第一次体会到“胆怯”这种情绪。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打开和杨博文的聊天窗口,这次没有犹豫,打了四个字:“晚安。左奇函”
然后按下了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杨博文:“晚安。”
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他的名字。
左奇函看着那个“晚安”,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在回应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下,这次终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虫鸣,夏天的夜晚很长,但左奇函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