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李浩的嘴

进度条自己涨到42%那天，王启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盯着看了。每天早晚各看一眼，记录一下涨幅，完事。不看的时候不去想，不想就不烦，不烦就能干点别的。

这套自我催眠持续了整整一天半。

第二天下午，李浩给他打电话：“晚上来宿舍，我买了新桌游，四个人才能玩。”

“什么桌游？”

“来了就知道了。”

王启犹豫了一下。他好几天没去宿舍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见不到陈明。陈明现在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他来宿舍，陈明就去图书馆；他走了，陈明再回来。两个人像在跳一支谁也不愿意领舞的交谊舞。

“陈明在吗？”王启问。

“在。他今天哪都没去，窝床上看书呢。”

王启又犹豫了一下。

“来不来？就差你一个。”李浩催他。

“来。”

王启到的时候，陈明确实在。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王启进门，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书上。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李浩和张伟都没注意到，但王启注意到了。

他坐下来，故意选了个背对陈明的位置。

李浩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桌游，盒子都压扁了，上面全是灰。他吹了吹灰，打开来，里面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卡片和一个骰子。

“这叫‘德国心脏病’，按铃抢牌的那种，特别刺激。”

张伟凑过来看规则：“这适合四个人玩吗？”

“适合，人越多越乱，越乱越好玩。”

四个人围着防潮垫坐下来。王启和陈明坐对角线，中间隔着李浩和张伟两座大山。这个距离让王启觉得安全——他可以专心玩游戏，不用分心去注意陈明在看什么。

游戏开始。

规则很简单：翻牌，看到五个相同的水果就按铃，按得最快的把桌面上所有牌拿走。李浩家缺个铃，拿了个吃饭的碗倒扣在中间，用筷子敲碗代替按铃。

第一轮，张伟翻出一堆草莓，李浩眼疾手快，一筷子敲在碗底上，“铛”的一声，张伟吓了一跳。李浩把牌全搂走了，笑得像个反派。

第二轮，王启翻牌的时候余光扫到陈明——陈明没在看牌，在看他。王启手一抖，翻错了牌，被张伟抢了先。

“王启你想啥呢？”张伟一边搂牌一边问。

“没想啥。”

第三轮，牌堆里出现了五个茄子。王启的手和李浩的手同时伸向碗，王启快了一秒，筷子敲在碗沿上，声音又脆又响。他把牌搂过来的时候，听到陈明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

不是嘲笑，就是觉得好笑。

王启没回头，但耳朵自己红了。

游戏玩了一个多小时，李浩赢了两局，张伟赢了一局，王启赢了一局，陈明一局没赢。但他每次都很认真地在翻牌、数水果、伸手敲碗，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王启注意到他敲碗的时候手指很好看。

然后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玩了不玩了，手都敲麻了。”张伟甩着右手，倒在地上。

李浩收拾卡牌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王启，你那两百万还剩多少？”

王启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两百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存着呢，没怎么动。”

“你不花啊？”张伟从地上坐起来，“我要有两百万，我先买辆车。”

“我不会开车。”

“学啊！你都两百万了还不学开车？”

王启被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得有点招架不住。他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不是因为钱的事见不得人，是因为陈明在。他不想在陈明面前聊这些。

但李浩的嘴已经刹不住了。

“王启我跟你说，你要是会开车，周末就能带我们出去玩了。租辆车，开到郊外，烧烤露营多好。”

“我不会开。”

“那你学嘛。你有钱，请个私教，一个礼拜就学会了。”

“再说吧。”

李浩忽然转向陈明：“陈明你会不会开？”

陈明合上书，抬起头：“会。”

“你有驾照？”李浩惊讶。

“高中毕业考的。但我没车，拿了驾照就没摸过方向盘。”

“那你教王启啊！”李浩一拍大腿，“你教他，省得请教练了，反正你也是闲着。”

空气忽然安静了。

王启看着李浩，李浩一脸“我出了个好主意”的表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张伟在旁边点头：“对，陈明你教他，正好你俩最近都不怎么说话，顺便聊聊。”

王启想杀了这两个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想。用枕头闷死他们，一个接一个，先从李浩开始。

“不用了。”王启说，“我找驾校就行，正规培训，还能拿驾照。”

“陈明教你也可以拿驾照啊，他又不是不让你考试。”李浩完全没接收到王启的死亡眼神，还在那儿热情洋溢地撮合，“而且陈明教得肯定比教练好，他多有耐心啊，上次教我高数，讲了五遍我都没听懂，他都没生气。”

“那是你太笨了。”陈明忽然开口。

李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我笨，你聪明，那你教王启呗。”

王启看着陈明。陈明没看他，低头翻了一页书，声音不大：“他要是想学，可以。”

他要是想学，可以。

六个字，每个字都是中性的，连在一起也是中性的。不热情，不拒绝，就是一句普通的、客气的、给人留足面子的回应。

但王启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翻书的那页根本没看完就翻过去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李浩拍板。

“谁定了？”王启瞪他。

“定了定了，别磨叽。”李浩站起来，把防潮垫卷起来塞回柜子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王启反驳的机会。

王启坐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一辆名为李浩的卡车碾了过去。

从宿舍出来的时候，王启走在最后面。陈明走在前面，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谁，然后又继续走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王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回到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调出系统界面。

进度条：43%。

白天还是42%，现在43%了。涨了1%。

他什么都没做。没跟陈明说话，没发消息，没用系统。就只是在宿舍里坐了两个小时，玩了会儿桌游，听李浩在那儿乱点鸳鸯谱。

就这样涨了1%。

王启盯着那个43%，想起了陈明说“他要是想学，可以”的时候翻书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

他关掉界面，把被子拉到下巴。

“李浩这个嘴。”他对着天花板说。

天花板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