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王启心情不错。
不是一般的不错,是那种走路带风、睡觉都忍不住咧嘴笑的不错。
原因很简单——陈明不针对他了。
不但在群里有事没事接他的话,见面也不甩脸色了,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找他说话。虽然每次说的话题都很无聊,“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有点咸”,“你这个包是不是该洗了”,但王启已经很满意了。
起效了。
真他妈起效了。
王启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调出系统界面看了一眼。最近几天他没再对陈明用过系统,那天晚上就那么一次。一次就够了。效果比他对袁姐用九次还猛。
这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抗性这么低。
王启在心里给陈明打了个标签:外冷内热型,系统转化率高,建议一次操作即可见效。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结论记下来,关掉界面,心情更好了。
下午李浩在群里发消息:“晚上吃烧烤,老地方,都来都来。”
王启秒回:“来。”
张伟:“来。”
陈明隔了两分钟才发:“来。”
一个字。
但这个“来”不是以前的“来”。以前陈明说“来”,后面不会加句号,也不会在群里这么整齐地接龙。他一般是发一个单独的消息,跟别人的不挨着,像一堵墙突然伸出一块砖。
但这次他接了。
在张伟后面。
整整齐齐。
王启盯着那个“来”看了好几秒,觉得那个句号都变得圆润可爱了。
六点半,校门口烧烤摊。
王启到的时候李浩和张伟已经到了,陈明还没来。他拉开椅子坐下,李浩递给他一瓶啤酒,说:“陈明说晚几分钟,让我们先吃。”
“行。”王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烤串上了两轮,陈明才到。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刚洗过,还有点湿。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座位——李浩和张伟坐一边,王启对面空着。
他没犹豫,坐到了王启对面。
王启用余光看着他坐下,心里又记了一笔:主动坐对面,以前都是坐对角线。
“你头发该剪了。”王启随口说了一句。
陈明伸手摸了一下发尾,耳朵边缘开始泛粉。他低头拿烤串,声音不大:“嗯,是有点长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明天去剪。”
王启差点被啤酒呛到。
这就答应了?
他本来只是随便说说,类似于“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废话,没有任何实际操作意义。但陈明不但接了这个话,还给出了具体执行方案——明天去剪。
这态度也太好了吧?
王启心里那个小人开始翘二郎腿了。
他忽然来了兴致。之前被陈明针对了那么久,又是“经济来源不明”又是转发文章又是当面说教,他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系统终于帮他出了这口气,不趁机逗逗这人,便宜他了。
“我说剪你就剪啊?”王启叼着烤串,笑得有点欠揍。
陈明抬起眼睛看他。
那个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亮亮的,而是有点沉,像一潭水被风吹了一下,表面皱了一下又平了。他看了王启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吃烤串。
“你话真多。”他说。
语气不重,甚至算不上怼人。但王启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要不是王启特意在看,根本看不出来。
嘴角的弧度,耳朵的颜色,接话的速度,主动坐对面的选择——这些信号王启太熟悉了。他在袁姐身上见过,在顾总身上见过,在每个被他用过系统的人身上都见过。
好感的初级阶段。
完美。
王启又喝了口啤酒,翘着二郎腿,椅子晃来晃去,心情好得想吹口哨。
“王启你今天咋了?跟捡了钱似的。”张伟嘴里嚼着串,含混不清地说。
“没啊。”王启笑得眼睛都弯了,“就心情好。”
“你哪天心情不好?”李浩翻了个白眼,“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陈明低着头吃串,没参与这段对话。但他的筷子和王启的筷子同时伸向了同一串烤鸡翅。
两个人的筷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轻的“叮”。
王启下意识缩手。
陈明也缩手。
鸡翅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没人夹。
“你先。”王启说。
“你先。”陈明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王启伸手把鸡翅夹走了。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要抢着夹这块鸡翅?盘子里又不是只有这一块。
他看了一眼陈明。陈明没再夹鸡翅,而是转了转桌子,把另一盘烤肉转到自己面前。
但他夹起来的不是烤肉。
是一串韭菜。
王启记得陈明不吃韭菜。上学期聚餐的时候他亲口说的,“韭菜有股味道,我不喜欢”。
现在他在吃韭菜。
而且吃得面不改色。
王启差点被鸡翅噎住。
什么意思?口味都变了?系统还能改变饮食习惯?这功能说明书上没写啊。
他赶紧调出系统界面扫了一眼,还是那行字:【好感度已提升】。没有任何附加说明。
王启关掉界面,决定把这个问题归到“系统未解之谜”分类下,暂时不深究。反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好就行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陈明在图书馆说的那些话——“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想法,如果你觉得那些想法跟你有关,那是你的问题。”
现在呢?你的想法呢?你的想法去哪了?
王启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他端起啤酒杯,朝陈明举了一下:“来,喝一个。”
陈明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
玻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王启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陈明也在喝,喉咙上下滚动,喝得很急,像渴了很久。
他以前喝酒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喝啤酒像喝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瓶能喝一晚上还喝不完。
现在他主动碰杯,主动喝酒,还喝得这么急。
王启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开始翘着椅子腿晃了,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表情跟村口蹲着晒太阳的老大爷一样满足。
舒服。
太舒服了。
之前被陈明又是针对又是无视,他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其实憋得慌。现在好了,系统一出手,这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那些小动作、小表情,一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启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报复的快感”。
不是把对方踩在脚下,不是让对方痛哭流涕,而是让对方用你希望的方式来看你。
陈明不看他,他就让他看。
而且看得停不下来。
这感觉,比赚到两百万还爽。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李浩喝得脸通红,又在那讲他高中暗恋女生的故事,这次换了个版本,说那个女生其实对他也有意思,是他没把握住机会。张伟当场拆穿他:“上次你说人家连你是谁都不记得,这次又变有意思了?你跟王启学的吧,吹牛不打草稿。”
“关我什么事!”王启笑着踹了张伟椅子一脚。
陈明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们闹。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算笑,但也不冷。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王启身上,偶尔移开,但很快就回来。
王启注意到了,但没多想。
很正常嘛。好感度上去了,自然就想多看你几眼。
他甚至还故意在陈明面前多表演了几下——跟李浩碰杯的时候特意笑得大声一点,讲笑话的时候故意看着陈明说。果然,每次他看过去,陈明都会在零点几秒之后移开视线,耳朵尖泛着一层薄红。
王启在心里打了个响指。
完美命中。
散场的时候,李浩和张伟走前面,王启和陈明又落在了后面。
王启喝得有点多,脚步不太稳。他本来酒量还可以,但今天心情好,喝得比平时快,后劲上来了。陈明走在他旁边,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学校侧门那条小路的时候,路边有个坎,王启没看见,脚下一绊。
“小心。”陈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王启被他拉得往旁边一歪,肩膀撞在陈明身上。陈明的身体很热,隔着两层薄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没事没事。”王启站稳了,抽回胳膊。
陈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插进卫衣口袋里。
两个人继续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王启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影子,心里又记了一笔:主动扶人。这个在好感信号里属于中高级阶段,一般出现在多次操作之后。他只操作了一次,陈明就跳到了这个级别。
抗性是真的低。
不对,应该是——系统是真的厉害。
王启暗自得意了一下,然后决定趁热打铁。
“陈明。”他叫了一声。
陈明偏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等王启说话,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听一个醉鬼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王启故意拖长了声音,“对我改观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放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他想看陈明怎么接——是会否认?还是承认?还是像以前一样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说“你想多了”?
陈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王启。
路灯在他们头顶投下一个光圈,把两个人圈在里面。旁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
“你觉得呢?”陈明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启愣了一下。
他觉得呢?
他觉得应该回答“我觉得你是对我改观了”,然后陈明会否认,然后他会继续调侃,然后两个人像普通室友一样斗几句嘴,然后各回各家。
但陈明把球踢回来了。
“我觉得你应该回去好好复习,期末别挂科。”王启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岔开。可能是因为陈明问“你觉得呢”的时候,那种认真的表情让他觉得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对劲。
但那个不对劲很快就被酒精盖过去了。
回到公寓,王启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心情还是很好。他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陈明坐在他对面,陈明吃了韭菜,陈明跟他碰杯,陈明扶了他一把,陈明站在路灯下问他“你觉得呢”。
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爽。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今天的聊天记录。群里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和陈明的私聊里躺着一条消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一张烧烤的照片给陈明,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他完全不记得发过这张照片。
点进去一看,是他拍的烤鸡翅。对焦没对好,糊了,但能看出来是烧烤摊的盘子。
他为什么要发这张照片给陈明?而且不是发群里,是单独发的?
王启盯着那张糊掉的鸡翅看了几秒,把它归到了“喝多了手滑”的类别。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充上电,闭上眼睛。
酒精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让他的意识变得一团浆糊。但他还是努力在浆糊里找到了一根清晰的线——
陈明今天表现太好了。
好到有点过分。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陈明表现好,而是……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他重新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早上,陈明在群里接了他的话。中午,食堂偶遇,陈明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下午,陈明私聊问他晚上去不去烧烤。晚上,烧烤摊上陈明坐他对面,他逗陈明的时候陈明耳朵红了,他挑衅的时候陈明没有怼回来,他夹鸡翅的时候陈明的手跟他碰在一起,他举杯的时候陈明喝得很急,他讲笑话的时候陈明在看他的嘴而不是他的眼睛。
等等。
看他的嘴?
王启的脑子当机了三秒钟。
他努力回想那个画面——他讲笑话的时候,陈明确实在看他,但他一直以为陈明是在看他的眼睛。现在仔细一想,那个视线的高度好像……偏下。
不是在看他眼睛。
是在看他嘴巴。
不对不对不对,肯定是他记错了。喝多了,记忆出现了偏差。陈明怎么可能会看他的嘴巴?又不是偶像剧。
王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那个画面越想越清晰——陈明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迅速移开,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王启猛地坐起来。
枕头被他掀到了地上。
他盯着前方的白墙,心跳开始加速。
不会吧。
陈明看他嘴巴。
陈明耳朵红了。
陈明主动坐他对面。
陈明吃了自己不爱吃的韭菜。
陈明喝酒喝得很急。
陈明问他“你觉得呢”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讽刺,甚至不是调侃。
是紧张。
他在紧张。
王启像被人往脑袋上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绝不可能发生的、荒唐到极点的可能性。
陈明对他的感情,不是“室友之间关系变好了”的那种。
是另一种。
是“喜欢”的那种。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王启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一定是搞错了。系统只是提升了“好感度”,好感度是什么?是正面情感的综合值,可以是友谊、可以是欣赏、可以是信任,不一定是那种喜欢。
陈明可能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了,愿意跟他做朋友了。
就这么简单。
可是……
谁跟朋友同桌吃饭的时候,盯着朋友的嘴巴看?
谁跟朋友坐对面的时候,耳朵一直红着?
谁跟朋友碰杯的时候,喉结滚动得那么明显?
王启回忆了一下自己跟李浩的相处方式。他跟李浩关系也很好,李浩也经常跟他一起吃饭、打游戏、开玩笑。但他从来没注意过李浩的嘴巴,从来没觉得李浩的耳朵好红,从来没因为李浩说过一句话就心跳加速……
等等,他为什么要想自己跟李浩的相处方式?
王启用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
不是陈明完了。
是他完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记得陈明耳朵红的次数、记得陈明吃了韭菜、记得陈明喝酒时喉结的滚动、记得陈明问他“你觉得呢”时的表情——不是因为他在“观察目标反应”,而是因为他本来就在看陈明。
看得很仔细。
仔细到不正常。
王启把手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自己膝盖。
膝盖在抖。
不是因为冷。
他把今天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这遍换了一个角度——不是“系统操作者的角度”,而是“一个有男朋友的正常直男的角度”。
一个正常直男,不会注意到室友喝啤酒时喉结的滚动方式。
一个正常直男,不会在心里给室友的表情分类归档。
一个正常直男,不会在睡前躺在床上,反复回忆室友看自己嘴巴的画面。
王启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一片虚无。
系统界面浮在那里,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当前已操作目标:陈明】
【好感度已提升】
是他亲手按下的确认。
是他亲手把陈明推向了“好感度过高”的方向。
但现在他想的是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用系统之前,陈明对他的感情是什么?
反感。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反感。
是系统把反感变成了……
王启不敢想那个词。
他脑子里全是陈明的脸。不是今天晚上的脸,而是更早之前的——图书馆里失望的脸,宿舍里皱着眉头的脸,路灯下问他“你觉得值得吗”的脸。
这些脸和今天晚上的脸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他不敢看、不敢想、不敢承认的画面。
他好像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
不是“对室友用了系统”这件事不可挽回。
而是他自己好像也被卷进去了。
王启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他想起自己今天在烧烤摊上那个得意的样子——翘着二郎腿晃椅子,心里那个小人叼着牙签蹲在村口晒太阳的样子。他还觉得自己赢了,觉得系统太好用了,觉得陈明太好对付了。
结果呢?
结果他乐呵呵地跳进了一个自己挖的坑里,还在坑底搭了个小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觉得自己站得最高。
王启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是从网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好笑,现在觉得说的就是他:
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在被子底下发出了一声含混的、类似于悲鸣的声音。
“我他妈到底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