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的“消失计划”进展得比预期顺利。袁姐连着问了他三次“最近怎么了”，他回了句“学业太忙”，对方沉默了两天，然后发来一条长语音。他没点开，只是回了句“姐姐我最近真的抽不开身，过阵子一定好好陪你”。
顾总那边倒是什么都没问。王启不主动联系她，她也不主动联系王启。聊天记录停在半个月前，像一潭死水。
孟姐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不太舒服的。她没追问为什么他不回消息，只是在某天深夜发了条文字：“你还好吗？”
就这四个字。
王启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还好”。
孟姐没再发消息过来。
这样就好。慢慢淡出，慢慢消失，像退潮一样不留痕迹。等所有人都不再找他的时候，他就彻底自由了。
但陈明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时不时地疼一下。
自从图书馆那次对话之后，陈明在明面上收敛了很多。他不再在群里转发什么文章，不再在公开场合说那些“经济来源不明”的话。群里恢复了往日的插科打诨，李浩发段子，张伟跟表情包，王启偶尔回两句，陈明偶尔冒个泡。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王启知道不是。
陈明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让他不舒服。
具体表现在——无视。
不是刻意的无视，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仿佛王启不存在一样的无视。
群里王启发消息，李浩和张伟都会回，陈明从不回复。不是跳过，是真的当没看见。不是针对某一条，是所有的，一条都不回。
宿舍聚会的时候也是。王启说话，陈明不看他，不接话，不反驳，甚至不表现出任何“我在听”的信号。他只是在场，但像一堵墙，你说什么他都吸收，但不反射任何东西回来。
这种“无视”比之前的“针对”更让王启难受。
针对至少说明对方在意你。无视说明你连被在意的资格都没有。
王启告诉自己别在意。陈明怎么想是他的事，自己管不着，也不想管。两百万已经到手了，消失计划在收尾，再过一两个月，他就会彻底退出这个圈子，过上正常的生活。到时候陈明是讨厌他还是无视他，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
他反复对自己说这两个字。
但五月中旬的那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五。
李浩在群里发消息说这周末要搬宿舍——不是换寝室，是学院统一调整，把302从三楼搬到五楼，因为五楼有俩空房间要合并。具体怎么搬还没定，但李浩提议趁着周末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哥几个周末都回来呗？一起收拾，顺便吃顿饭。”李浩在群里说。
王启本来想找借口不去的。他公寓里还有一堆事——几笔转账要确认，几个社交账号要注销，“消失计划”的最后一步要执行。而且他不想见陈明。
但李浩紧跟着又发了一条：“好久没聚了，上次吃饭还是你请客那次。这次我请，谁都不许推。”
王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还是打了个“好”。
周六下午三点，王启到了宿舍楼下。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宿舍楼外墙重新刷过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米黄，但楼道里那股潮湿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泡面味道的气息一点没变。
302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浩正在阳台上晾被子，张伟在打游戏，陈明坐在他自己的床沿上，面前摊着一本书。
一切都很熟悉。
但那种熟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陌生感，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王老板来了！”李浩从阳台探出头，笑着喊了一声。
“别叫王老板。”王启把背包放在自己那张空床上。床板上积了一层薄灰，看来这几个月确实没人动过。
“那叫王总？”张伟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你闭嘴吧。”王启笑了笑。
他铺了张报纸在床板上坐下，开始收拾自己留在宿舍的那些东西——几本教材、一套换洗床单、一个落满灰的台灯。大都是些不值钱的杂物，但他还是决定该扔的扔、该带的带。
李浩收了被子回来，一边叠一边说话：“王启，你那公寓住得怎么样？舒服吧？”
“还行，就是一个人住有点无聊。”
“那肯定的，哪有宿舍热闹。”李浩环顾了一圈宿舍，“你看咱这多好，四个人挤一块，吃个泡面都香。”
张伟终于打完了一局，转过椅子来插话：“王启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李浩天天晚上打呼噜，我跟陈明都神经衰弱了。”
“你放屁！”李浩把一个枕头扔过去，“明明是你磨牙磨得像电钻！”
“你们俩半斤八两。”陈明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笑意。
王启愣了一下。他转头看陈明——陈明嘴角微微弯着，目光落在李浩和张伟身上，没看他。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有点好笑，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是几周以来，王启第一次听见陈明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针对，不是无视。就是正常的、轻松的、室友之间的闲话。
王启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陈明并没有那么讨厌他。也许那些“针对”和“无视”只是他敏感了、多想了。
他正想接句话，陈明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那个轻松的语气来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
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了。
王启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行了行了，别贫了。”李浩拍拍手，“收拾差不多了，走，吃饭去。今天我请，校门口新开了家川菜馆，据说水煮鱼绝了。”
四个人出了宿舍楼。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个校园镀上一层淡金色。梧桐树的叶子密了，投下大片的阴凉。
王启走在最左边，李浩和中间，张伟在右边蹦蹦跳跳地走路，陈明走在最后面，慢悠悠的，像个不急不躁的影子。
川菜馆在校门口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六点不到已经坐了大半。李浩提前订了位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桌。
菜是李浩点的——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菜粉丝汤，四菜一汤，分量很足。
“够不够？”李浩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够了够了。”张伟搓着手，“我都饿了。”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李浩夹了第一筷子，烫得直抽气，但还是竖起大拇指：“绝了，这味道可以。”
张伟也跟着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们说，这家店我要列入常驻名单。”
王启吃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但没什么胃口。他一直在注意陈明——陈明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尝了，不评价，也不挑食。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桌上的某个人，然后继续低头吃。
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是刻意的审视，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关注”。像猫蹲在窗台上看窗外的鸟——不一定想扑，但就是看着。
王启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浩忽然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
“我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张伟嘴里还塞着回锅肉。
“我最近不是在做兼职嘛，上周认识了一个学长，大四的，在做直播带货，一个月能赚两三万。”李浩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兴奋，“他说现在这个行业风口还在，让我考虑要不要跟他合伙。”
“直播带货？”张伟瞪大眼睛，“卖什么？”
“什么都卖，化妆品、零食、小家电，主要看供应链。”
“你行吗你？”张伟一脸怀疑，“你连跟女生说话都脸红。”
“那不一样！”李浩急了，“直播又不用面对面，对着镜头吹就完了。”
王启听着，笑了笑：“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投点钱。”
李浩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需要启动资金的话跟我说。”
“王启你是亲哥！”李浩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张伟也跟着起哄：“见者有份啊，我也要入股！”
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陈明一直没说话。
王启以为他只是在听，没在意。但当他无意中扫了陈明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表情——
陈明在看李浩和王启，嘴角微微抿着，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
是担心。
李浩兴高采烈地跟王启商量“启动资金”的数额，王启大方地说“十万够不够，不够再加”，李浩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明就是在那一刻皱的眉。
那一瞬间，王启心里所有的“也许”都碎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陈明没那么讨厌他。也许那些针对和质疑只是他的敏感。
不是。
全不是。
陈明就是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钱，看不起他赚钱的方式，看不起李浩因为他的钱而兴奋，看不起这一切。
那个皱眉是对整个场景的否定——对王启的否定，对王启的钱的否定，对王启用钱买来的任何关系的否定。
王启感觉一股血涌上头顶。
但他没发作。他端起酒杯，跟李浩碰了一下，笑着说了句“合作愉快”。笑容很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
那顿饭又吃了半个小时。李浩喝得有点多，开始拉着张伟规划直播间的装修风格。陈明结了账——今天说好他请，但他请的那顿饭花了不到两百块。
八点多，四个人从川菜馆出来。
天已经黑了，校门口那条街灯火通明，烧烤摊的烟飘了一整条街。
李浩和张伟走在前面，王启和陈明走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浩回头喊了一句：“今晚都睡宿舍呗？好久没一起了，打会儿牌？”
王启本来想拒绝的。他公寓近，走回去也就十分钟。但他看了一眼陈明的背影，忽然改了主意。
“行。”他说。
四个人回到302。
李浩翻出一副扑克牌，四个人围坐在张伟的桌子旁边打“斗地主”。李浩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挥张伟出牌，一会儿跟王启聊天，一会儿抱怨陈明算牌太精。张伟输了好几把，气得直拍桌子。陈明不声不响地赢，赢完也不笑，只是把牌一收，等下一轮。
王启打了几把就不想打了。他靠在自己的床沿上，看着他们三个。
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乱糟糟地叠在一起。李浩的笑声，张伟的抱怨，纸牌翻动的声音，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这一切熟悉得让人想哭。
但王启知道，这种熟悉是假的。他已经不是这个宿舍的人了。他不住在这里，不在这里吃饭，不在这里打牌，不在半夜上厕所的时候踩到谁的鞋子。他只是一个偶尔回来的客人。
十一点，李浩打了个哈欠：“困了，睡吧。”
灯关了。
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慵懒。
张伟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噜声很快响起来。李浩翻了几下，也没动静了。
王启没睡。
他躺在自己那张落了灰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三米之外，陈明睡在他的床上。
王启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但是在那么安静的呼吸声里，王启的脑子里全是陈明皱眉的画面。
那个皱眉。
那个对李浩说“王启愿意投十万”时的皱眉。
那个嫌弃的、不屑的、居高临下的皱眉。
你凭什么？
王启在心里问。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凭什么觉得你比我高尚？你上大学的钱都是借的，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密密麻麻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在黑暗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王启盯着那片白墙，手指抓着枕头边缘，越抓越紧。
他又翻了个身。
对面的床铺上，陈明侧躺着，被子拉到胸口，露出深灰色T恤的领口。他的脸朝着王启的方向，但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王启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系统界面。
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浮现，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魅魔系统 v1.0】
【今日剩余次数：3次】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攥紧了被子。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这么做。你说过的，系统只用在外人身上，不扯进现实生活。陈明是你室友。你一旦做了，事情就回不去了。
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急、更愤怒：他活该。他看不起你，处处针对你，当着你的面皱眉，背地里不知道在怎么评价你。你给他一点教训怎么了？你不是好奇他对你用系统会怎样吗？试试不就知道了？
王启闭上了眼睛。
然后又睁开。
陈明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平稳，那么安静，仿佛这个房间里的所有风暴都跟他无关。
王启把注意力集中在陈明身上，心里默念：这个人。
界面闪了一下。
【目标锁定：陈明（距离2.3米）】
【潜在情感对象判定中……】
王启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判定中。
什么意思？系统在判断陈明是不是“潜在情感对象”？
他之前从来没有对男性使用过系统——不是因为他没想过，而是因为他从来没觉得有这个必要。现在系统对陈明的判定，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系统的“潜在情感对象”到底是怎么定义的？异性恋的他，陈明也是异性恋？那系统会怎么判定？
【判定完成：符合基础条件。】
【是否使用好感度调控？是/否】
符合。
王启的手指在空气中颤了一下。
他没时间细想这意味着什么。愤怒和冲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在心里选了“是”。
【使用成功。好感度已提升。】
界面闪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什么都没发生。
陈明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姿势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
一切如常。
但王启知道，不一样了。
他盯着陈明的侧脸，心跳快得像打鼓。那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短得像一眨眼。
系统界面上多了一行小字：
【当前已操作目标：陈明】
【好感度已提升】
【提示：好感度调控为单向不可逆操作，请谨慎使用。】
单向不可逆。
王启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一阵冷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只能加，不能减。
如果加多了呢？如果加到超过某个临界点呢？
他会怎么样？
王启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因为这个操作本身，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关掉系统界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他听见陈明的呼吸声还是那么轻、那么匀，一点变化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背对着陈明，盯着面前的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面墙好像在看他。
不，不是墙。
是系统。
是那个蓝色的、冷冰冰的、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从哪来的东西。
它一直在看着他。
从他第一次在小路上踉跄着扶住那棵树开始，这东西就在了。它看着他讨好袁姐、巴结顾总、周旋于一个又一个目标之间。它看着他收下那些转账、那些礼物、那些带着暧昧意味的邀约。它看着他一步步变成另一个人。
然后它看着他，在今天晚上，三更半夜，对着自己室友的睡脸，按下了那个按钮。
王启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不想再看到那片蓝光了。
但系统界面依然浮在眼前，不管他睁眼还是闭眼，它都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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