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摊牌
二月底,蓉城的天气开始转暖。
王启的账户余额在他生日那天正式突破了七位数。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仪式——他一个人在公寓里,泡了碗泡面,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1,002,384.67。
一百万零两千。
他本来以为到了这个数字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激动?狂喜?如释重负?都没有。他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像看一条跟自己无关的银行短信。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泡面吃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按照既定的流程高速运转。袁姐、顾总、孟姐,还有一些中途加进来的新目标,被他有条不紊地管理着。他用系统的次数越来越精准——不多不少,每次都在最需要的时候用,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同时收了两笔大的。一笔来自顾总,说是“项目奖金到账了,给你分点红利”,转了四十万。另一笔来自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女人,姓刘,四十三岁,是王启三月份才开始接触的新目标,出手比顾总还大方,一次性转了六十万。
两笔加起来,一百万。
加上之前的积累,王启的账户余额在那一天达到了两百一十七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便签,找到那条“二百万计划”的笔记,把“当前金额”改成了“2,170,000”,在“预计完成时间”后面加了一个对号。
完成了。
比他预期的早了两个月。
王启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公寓不大,从窗边走到门口也就十几步。他来回走了几趟,停下来,又看了看窗外。
蓉城的四月,梧桐树发了新叶,路边的花坛里开了不知名的花。远处学校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小小的身影在跑道上移动。
他忽然觉得有点空。
不是失落,不是后悔,就是空。像跑了很久的马拉松突然冲过终点线,腿还在跑,心已经停了。
他坐下来,打开和袁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她发的:“这周末来我家吃饭?我给你煲汤。”
他没回。
他又打开顾总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下周去上海出差,要不要一起?”
他也没回。
孟姐的。最后一条是一段语音,他没点开听。还有那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刘姐,前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在某个海岛的度假照,底下有人评论“一个人去的?”,她回了句“等一个人来”。
王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该消失了。
他开始想“消失计划”。
这些人——袁姐、顾总、孟姐、刘姐,还有几个次要的——王启打算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淡出。他准备先把回复频率从一天几次降到一天一次,再降到几天一次,然后彻底不回复。不拉黑,不删好友,就是慢慢地、自然地、像退潮一样地退出她们的生活。
这样不会引起太大反应。时间一长,她们自然会找到新的人。
这是他目前为止想出来的最干净的方案。
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专业的……什么?
他不愿意用那个词。
他只是找到了一个系统的漏洞,利用了这个漏洞,赚了一笔钱。仅此而已。
王启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个他很久没想过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系统没了呢?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调出系统界面。还好,还在。
【魅魔系统 v1.0】
【累计操作:247次】
【当前好感度调控对象:4人(持续中)】
一切正常。
王启松了口气,把界面关掉。
他还没想好系统要不要一直用下去。但现在整个“消失计划”还需要它——最后这段时间,他得用系统维持住那几个主要目标的态度,不要让她们在“淡出期”产生太多负面情绪。不然万一有人恼羞成怒,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麻烦就大了。
这就是他最新的计划:一边用系统维持关系,一边慢慢淡出,最后全身而退。
听起来完美。
王启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消息列表里堆满了未读的红点,他懒得一个个点开,直接滑到了宿舍群。
宿舍群的名字还是李浩取的——“302猛男天团”。
最近一条消息是李浩昨天发的:“王启你他妈还活着吗?”
底下张伟跟了一条:“人活着,但回消息的功能已经退化了。”
再往下,王启看到了一条陈明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接在李浩那条后面:“……活着。”
王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陈明这个回复方式——先打省略号,再跟两个字——让他莫名地觉得有点不舒服。
像是某种判断。
算了。
他关掉聊天框,没回。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陈明的那个省略号像蚊子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响。
“……活着。”
这三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是帮李浩催他回消息?还是……
王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上次宿舍聚餐——还是三月初的事了。当时李浩选了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火锅店,王启难得准时到了。席间李浩和张伟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诨,气氛还算热闹。
但他注意到陈明一直在看他。
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王启抬头的时候,陈明没躲,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王启被看得有点发毛,主动开口:“陈明,咋了?”
“没什么。”陈明说,收回目光,低头往锅里下了片毛肚。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这句话王启说出口就后悔了。太冲了,也太直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来——可能是因为攒了一个晚上的别扭,可能是因为陈明的眼神让他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桌上安静了两秒。
李浩和张伟都停下来看着他们俩。
陈明把毛肚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碗里,慢慢吃完,才开口:“没有意见。”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王启。
“那你老盯着我看干嘛?”
“有吗?”陈明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碗水,“那可能是你看错了。”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王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李浩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肉吃肉,毛肚老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后来气氛一直有点怪。虽然李浩和张伟努力活跃气氛,但王启和陈明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不远不近,但碰不到。
散场的时候,张伟喝多了,李浩扶着他走在前面。王启和陈明走在后面,隔着两米远,谁都没说话。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陈明忽然站住了。
“王启。”
“嗯?”
“你最近……”陈明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你最近接触的人,跟你之前说的‘打工’,是不是一回事?”
王启心里一紧。
他没想到陈明会这么直接。
“什么意思?”他反问。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敌对,更多的是警惕。
“没什么意思。”陈明说,“就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谁不会变?”
“不是那种变。”陈明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指责,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好奇——是某种王启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担心。
“算了,当我没说。”陈明转过身,进了楼门。
王启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三楼的走廊里。
这是两个月前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个场景还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王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陈明到底看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知道了多少?
他仔细回忆了自己这半年来的表现。搬出宿舍、经常不回消息、偶尔出现的时候穿着看起来不便宜的衣服、手机壳、手表、鞋子……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但放在一起,放在一个普通大学生的身上,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尤其是陈明——那个人不爱说话,但眼睛毒。
王启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不想骗室友。
不是因为他道德高尚,而是因为李浩和张伟是他为数不多还愿意保持联系的人。这半年来他断了几乎所有同学的社交,宿舍群是他唯一还活跃的群。如果连这几个人都要瞒着、骗着、防着,那他真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
他不想要那样。
他想要有人知道他赚了钱,知道他“过得很好”,知道他不是那个因为高考失利而闷闷不乐的王启。
他想要人羡慕他。
或者至少,理解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王启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宿舍群,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好几次之后,他直接给李浩打了个电话。
“喂?”李浩的声音带着困意,“大哥,快十二点了。”
“周末有空吗?”
“干嘛?”
“我请你们吃饭。”
“又请?”李浩笑了,“你这都连着请三回了,搞得我跟张伟都不好意思了。”
“这次不一样。”王启说,“这次……我有事跟你们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到时候再说。你把张伟和陈明都叫上,别缺席。”
“行吧。”李浩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
“嗯。”
王启挂了电话,又看了看那条两个月前陈明发的消息——“……活着。”
他忽然很想知道,等他说完那件事之后,陈明还能不能说出这两个字。
周六傍晚,王启提前半小时到了他选的餐厅。
这是蓉城高新区那边的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口种了一排竹子。他之前跟顾总来过一次,觉得环境和菜品都不错,人均消费一千二。
他在二楼订了一个包间,圆桌,能坐六个人,但今天只来四个。落地窗外是一片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绿油油的叶子在暮色里看着很舒服。
王启把礼物放在桌上——三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包装纸是统一的金色,系着同款的丝带。他花了两天时间挑的礼物,每个人的都不一样,但都花了心思:
李浩的是一副降噪耳机。李浩之前说过好几次想买,但一直嫌贵舍不得。王启记住了这个细节。
张伟的是一双限量款球鞋。张伟是个鞋迷,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发球鞋的照片。王启不太懂鞋,但他找了张伟平时关注的那个牌子,选了最新的联名款,官网价五千多。
陈明的……王启想了很久。陈明不爱说话,不爱社交,没什么明显的兴趣爱好,唯一的线索是他桌子上永远堆着书——专业书、小说、散文,什么都有。王启最后选了一支钢笔,不是什么奢侈品,千把块钱的东西,但做工精致,笔身是深蓝色,据说是某个小众品牌的手工作品,手感很好。
他也不知道陈明会不会用钢笔,但他觉得这个礼物足够中性、足够安全,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显得太敷衍。
王启坐在包间里,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服务员刚泡的,铁观音,香气淡淡的。
他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看了一眼。
【今日剩余次数:3次】
他想了想,没用。
今天是坦诚的日子,不用这个东西。
七点过十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卧槽,这地方也太难找了吧!”李浩第一个冲进来,环顾了一圈包间,嘴巴张成了O型,“王启你今晚是准备把我们都卖了还是怎么的?这地方看着就不便宜。”
张伟跟在后面:“我打车来的,司机在巷子口绕了三圈,愣是没找到门。”
然后,陈明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好像刚洗过,还带着点潮气。他进门的时候没看王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礼物盒,又看了看窗外的院子,最后才把目光落在王启身上。
“坐。”王启站起来,指了指椅子。
四个人落座。服务员递上菜单,王启没让大家点,直接报了一串菜名——他提前订好的,餐厅的招牌套餐,每人八道菜,配了佐餐酒。
李浩听完菜名,在桌子底下踢了王启一脚:“你中彩票了?”
“等下说。”王启笑了笑。
菜一道一道地上。凉菜、汤品、主菜、海鲜、肉类,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摆盘讲究,分量不大,但味道确实好。
李浩边吃边拍,发了好几条朋友圈,配文是“我方大型外事活动,感谢王老板款待”。张伟埋头吃,偶尔抬头夸一句“这鱼真好吃”“这个牛肉绝了”。
陈明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尝了,但不急着评价。他偶尔抬头看王启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第五道菜的时候,李浩终于忍不住了。
“行了王启,你该说了吧?这饭吃得我都不踏实。”
王启放下筷子。
他看了看李浩,又看了看张伟,最后目光扫过陈明。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三张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李浩是纯粹的期待,张伟是带着点好奇,陈明——陈明的表情最淡,像什么都没想,又像想了很多。
王启用纸巾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
“你们之前不是一直问我,在忙什么、怎么赚的钱吗?”
李浩和张伟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那我说了。”
王启停了一下。
“这半年多,我通过一些……社交手段,从一些人那里赚到了钱。具体怎么做的我就不细说了,总之不是违法的,但也说不上多光彩。”
他甚至没给自己留退路,省去所有包装和修饰,把半年多来的行为浓缩成一句“说不上多光彩”。
李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多少钱?”张伟问。
王启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向他们。
李浩第一个凑过来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他的嘴唇在发抖,“两百……十七万?”
“嗯。”王启把手机收回来,“两百万出头。”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李浩“啪”地一拍桌子:“卧槽!!!王启你他妈是人是鬼?!!两百多万?!你才大一啊!!!”
张伟也反应过来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到底干什么了?抢银行了?中彩票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哪个富豪的私生子?”
“都不是。”王启被他们俩的反应弄得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我就是……找到了一种方法,从有钱人那里赚到了钱。”
“什么方法?你倒是说啊!”李浩急得抓耳挠腮。
王启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三个礼物盒分别推到三个人面前:“先拆礼物。”
李浩第一个拆开。看到耳机盒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翻到正面,看清品牌和型号之后,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操!!!!!”他的声音大到估计楼下都能听见,“这是XX最新款降噪耳机!!!我看了半年都没舍得买!!!王启你他妈——”
张伟也拆开了他的盒子,那是一双鞋。王启看见张伟捧起那双鞋时的表情,像捧着一个圣物。
“限量款……”张伟的声音有点发抖,“上个月发售的,官网一秒就没货了,二级市场炒到六千多……”
他抬头看着王启,眼眶居然有点红。
李浩和张伟的反应是王启预料到的,也是他期待的。但接下来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陈明拆开了他的礼物。
深蓝色的笔身,银色笔夹,静静躺在黑色绒布内衬上。陈明把钢笔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笔尖上的品牌刻印,然后慢慢拧上笔帽,把钢笔放回盒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王启。
表情没有变化。
“谢谢。”他说。
两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包间里的气氛忽然微妙了一下。
李浩还在沉浸在耳机的喜悦里,没注意到这种微妙。张伟正忙着拍照发朋友圈,也没太在意。但王启感觉到了——陈明那句“谢谢”,和他之前说的每句话一样,像隔了一层东西。
“陈明,你不喜欢?”王启问。
“没有不喜欢。”陈明说,“谢谢你的礼物。”
他说“谢谢”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但王启知道,那个“谢谢”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个礼物,而是因为他觉得收了别人的东西应该说谢谢。
这是礼貌,不是接受。
空气好像变重了。
王启端起酒杯,想再说什么,但陈明先开口了。
“王启。”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说的‘从有钱人那里赚到钱’,具体是什么意思?”
李浩和张伟安静下来,看着王启。
王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本想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但看着陈明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真实的答案。
王启忽然决定,不藏了。
“我跟那些比我大很多岁的女性交往。”他说,“她们经济条件很好。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会主动给我花钱——买东西、转账、零花钱,都有。”
“交往?”陈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
“你爱她们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王启愣了一下。
“这不是重点。”他说。
“那重点是什么?”陈明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重点是钱?”
包间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李浩和张伟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启感到一股气从胸口往上顶。不是愤怒,是说不上来的委屈——“你凭什么这么问我”的委屈,“你不了解情况就下判断”的委屈,“我特意准备了这么多就换来你这种态度的委屈。
他忍住了。
“陈明,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好。”王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这里面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没有骗她们,也没有伤害她们。她们愿意给我花钱,是因为她们觉得值得。”
陈明看着他,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说:“你觉得值得吗?”
王启没回答。
陈明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他拿起桌上的礼物盒,放在王启面前:“这个你拿回去吧,我用不上。”
他看了李浩和张伟一眼,声音很低:“你们慢慢吃。”
然后他转身,拉开包间的门,头也没回地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很稳,没有犹豫。
李浩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没发出声音。张伟看着关上的门,手里的烤羊排掉在了盘子里。
王启盯着陈明放在桌上的那个盒子。
深蓝色的绒布,金色的丝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