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现沈星回手机里有你的丑照,纯属偶然。
那天你们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你顺手帮他拿起来,屏幕亮了。
壁纸是一张星空图,深蓝色的夜幕上缀满了星星,你知道这张图,是他自己拍的,在天文台的顶楼架着望远镜拍了一整夜。
但你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星空上,壁纸的右下角有一个人。很小,缩在画面边缘,像是被不经意间框进去的。
那个人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巴张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抱着一个靠枕,整个人歪在沙发角落里。
你确定那个人是你,因为那件睡衣是你的,灰色格子,领口有一小块被洗褪色了。
“沈星回。”
“嗯。”他的目光在电视上,自然纪录片里一只企鹅正在冰面上滑行。
“你手机给我。”
“干嘛?”
“看一眼。”
“你不是在看吗?”
“看完了,我要看相册。”
“不行。”
企鹅跳进水里了,溅起一片水花。
他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着你,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发现了”的心虚。
你认识这种眼神,上次他偷吃你放在冰箱里的提拉米苏,被你问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你相册里有我照片?”
“没有。”
“那你心虚什么?”
“没心虚。”
“你把手机给我。”
“不给。”
“沈星回。”
他对视了几秒,把手机递过来了。
你打开他的相册,里面大部分是星空的照片,银河、猎户座、仙女座大星系,每一张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参数。
还有一些日常随手拍,路灯下的梧桐叶,雨天的窗户,咖啡杯里拉花歪了的心形。
然后是你的照片。
你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张,你在图书馆睡着了,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嘴巴被挤得嘟起来。
第二张,你蹲在地上系鞋带,脸挤成一团,双下巴都出来了。
第三张,你正在打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第四张,你被辣到了,眼泪汪汪地灌水,鼻头红红的。
你翻到了那张壁纸的原图。拍摄时间是一个周六的早上。
那天你睡过了头,头发翘得像个鸡窝,嘴巴微张,眼角还有眼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迷茫感,你靠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靠枕,电视机还开着,播的是晨间新闻。
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抬头看沈星回。他把目光移回电视上,企鹅正在从冰崖上往下跳。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早上,你睡着的时候。”
“你早上不睡觉吗?”
“那天醒得早。”
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下一张,你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溢出来了,你手忙脚乱地去关火,头发被蒸汽弄湿了贴在脸上。
再下一张,你在阳台上晾衣服,踮着脚尖去够晾衣绳,衣服太大,把你整个人都罩住了。
每一张都丑得很生动,每一张都丑得很具体。
你翻完那几十张照片,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电视里的企鹅已经爬上了冰崖,准备再跳一次。
“沈星回。”
“怎么了?”
“你为什么拍我丑照?”
他看着电视,“不丑。”
“哪里不丑?你看这张,我双下巴都出来了。”
“每个人都有双下巴。”
“你也有?”
“低头的时候有。”你想让他低头演示一下,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不能被他带偏。
“你为什么存着?”
他想了想,“因为是你。”
晚上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星回那些照片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你越想越气,坐起来拿起手机。你不甘心,你要反击。
你也去拍他的丑照,拍完了以牙还牙,让他知道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悄悄推开房门,客厅的灯关着,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把他房间的门缝照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你走到他房间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
他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浅很均匀。
你举起手机,打开了相机。光线太暗了,拍不清楚。你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有睫毛的弧度和鼻梁的轮廓。你调了调角度,按下了快门。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
浅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直直地看着你。你蹲在他床边,手里举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干嘛?”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没干嘛。”
“你手里拿的什么?”
“手机。”
“你在拍我?”
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伸手把你的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那张刚拍的照片。光线太暗,角度太歪,只拍到了他的半张脸和枕头的一角。他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你。
“拍得不好。”
“我不是来拍你的。”
“那你来干嘛?”
你蹲在他床边,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总不能说“我来拍你丑照报仇”,那太幼稚了。你深吸一口气。
“睡不着。”
“为什么?”
“想事情。”
“什么事?”
“你拍我丑照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那件事还没过去?”
“没有。”
“那你还想怎样?”
“我也要拍你的丑照。”
他看着你,小夜灯的光从走廊透进来,只够照亮他半张脸,他的表情从刚睡醒的迷糊变成一种你读不懂的神情。
“那你拍吧。”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浅蓝色的,在黑暗中亮着。你看着那双眼睛,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了。
“你闭眼。”
“闭眼怎么拍?”
“闭眼睡觉的样子。”
“现在睡不着。”
“那你装睡。”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浅。
你举起手机,对焦,按下了快门。这次没有声音,你调了静音。
你拍完了,他睁开眼。
“拍好了?”
“嗯。”
“我看看。”
你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沈星回闭着眼睛的样子,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安静的脸。像一个睡着了的天使。
他把手机还给你,“不丑。”
“你才知道。”
“那你还生气吗?”
你想了想,“不生气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偷拍我丑照。”
“那你刚才偷拍我了。”
“那是报仇,不算偷拍。”
他看着你,“好。”
你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到,你后来在他的相册里又发现过几张你的照片,一张你在超市踮起脚尖够货架最上层的零食,一张你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被猫尾巴扫到了脸,还有一张你在厨房里被洋葱辣得眼泪直流。
你都没有删,你默默退出了相册。
他把这些瞬间留在手机里,好像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你没有问他是不是这样,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你只要知道他手机里有你的照片就好了。
丑的,好看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