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在裴砚的臂弯里挣了一下。
动作幅度不大,却扯得浑身的伤一起发疼,他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了羊绒毯的边缘,没再动。
“老实点。”裴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脚步没停,抱着他穿过玄关,径直往客厅走。
“我能自己走。”许昭的嗓子还哑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放我下来。”
裴砚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裹在毯子里,只露着半张脸,嘴角的伤还结着痂,眼尾泛红,却半点没有求人的软态。
他没应声,也没放人,一直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前,才弯腰把人放了下去。
许昭的腿刚沾地,就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沙发扶手,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再往裴砚身上倒。
裴砚把这一幕收在眼里,眉梢挑了挑,没说什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这次许昭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水滑过干疼的喉咙,他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点点。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裴砚抬了抬手,守在门口的保镖立刻开了门,陆则带着家庭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满满一个医疗箱。
“砚哥。”陆则打了声招呼,目光在许昭身上扫了一圈,没多问,只侧身让医生上前,“李医生内科外科都拿手,让他给看看。”
李医生放下医疗箱,对着裴砚颔首,才看向许昭:“小朋友,先把上衣脱了,我看看身上的伤。”
许昭捧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裴砚和陆则,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动。
裴砚看出来他的戒备,对着陆则抬了抬下巴:“你先出去。”
陆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转身就往外走,还顺手带上了客厅的门。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裴砚靠在沙发另一侧的扶手上,没动,也没看他,只对着李医生说:“仔细检查,别漏了伤,该用的药都用上,留疤了找你。”
“知道了裴总。”李医生应着,又看向许昭,“小朋友,放心,我是医生,就是给你处理伤口。”
许昭沉默了几秒,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抬手,慢慢脱掉了身上套的宽大衬衫。
少年的身形清瘦,肩线流畅,腰腹窄而紧,可露出来的皮肤上,青紫淤肿从锁骨蔓延到腰腹,新的擦伤叠着旧的掐痕,几处破皮的地方,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李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拿出碘伏和棉签,开始消毒。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刺得许昭浑身一哆嗦,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只是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裴砚的目光,从他脱了衣服开始,就没移开过。
泥里捞出来的碎玉,擦干净了灰,果然亮得扎眼。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心底那股子见色起意的占有欲,又翻上来几分。
这小玩意儿,他养定了。
李医生足足处理了快四十分钟,才把身上的伤都处理妥当,又给腿上、胳膊上的淤肿喷了药,最后拿出体温计,让许昭夹着。
“有点低烧,应该是应激加伤口发炎引起的。”李医生对着裴砚交代,“我开了消炎药和退烧药,按剂量吃,每天换一次药,饮食清淡点,多补充营养,别再受刺激,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嗯。”裴砚应了一声,让保镖送医生和陆则离开,自己弯腰,捡起了许昭脱在一边的衬衫,递给他。
许昭接过衬衫,慢慢套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
“饿不饿?”裴砚问他,“阿姨炖了粥,在厨房温着。”
许昭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裴砚起身去了厨房,很快端了一碗白粥出来,还有一碟清淡的小菜,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粥熬得软糯,冒着温热的热气,米香飘进鼻子里,许昭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他两天没吃东西,早就饿到了极致,只是之前一直绷着神经,没感觉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得他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很快就把一碗粥喝了个精光。
放下碗的时候,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裴砚。
男人正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玩意儿。
许昭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开口。
“裴先生,我知道你救我,不是白救的。”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卑微,也没有怯懦,只有破釜沉舟的平静,“我没家了,没钱,没身份证,除了我自己,什么都没有。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不碰底线,我都答应你。”
裴砚靠在沙发上,闻言,笑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许昭:“哦?你的底线是什么?”
“不做强迫的事,不碰违法的事。”许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除此之外,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给你当跟班,当佣人,干什么都行,我不会白吃你的,白住你的。”
裴砚看着他这幅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见过太多凑上来的人,要么卑躬屈膝,要么耍尽心机,想从他这里捞点好处。倒是第一次见,被人从泥里捞出来,浑身是伤,走投无路了,还硬着骨头,跟他谈条件的。
有意思。
“不用你当佣人,也不用你当跟班。”裴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给你地方住,管你吃喝,给你补办身份证,你考上的W大,我供你读完,你想往上读,我都供着。”
许昭的瞳孔缩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代价只有一个。”裴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你留在我身边,听我的话,守我的规矩,做我的人。”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虚情假意,就这么直白地,把交易摊在了他面前。
许昭沉默了。
他知道会是这样。从裴砚抱着他走出那条巷子,从他接过那瓶水,从他喝下那碗粥开始,他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现在走投无路,除了答应,没有别的路走。
要么答应,留在这个男人身边,换一条活路,换一个能读书的机会。
要么拒绝,走出这个门,重新回到那条烂巷子里,最后烂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没得选。
“好。”许昭开口“我答应你。”
裴砚看着他,笑了。
“既然答应了,就别反悔。”裴砚说,“我的规矩,以后慢慢教你。现在,去睡觉。客房在走廊最里面,里面什么都有,困了就睡,不用跟我客气。”
许昭点了点头,起身,扶着墙,慢慢往走廊走。
他走进客房,反手带上门,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房间很大,床很软,独立卫浴,衣柜里挂满了全新的衣服,甚至连书桌上,都摆好了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和文具。
裴砚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皱巴巴的志愿填报指南,还有自己抄下来的W大专业录取线,又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张欠条。
今欠裴砚先生,医疗费、食宿费、学费等所有费用,共计人民币拾万元整。待本人大学毕业,有经济能力后,全数归还。
欠款人:许昭
他把欠条折好,压在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他答应留在裴砚身边,听他的话,做他的人。但他不会白拿他的,欠的钱,他一定会还。
他不是依附别人的菟丝花,他有手有脚,有脑子,能考上W大,就能凭自己的本事,把欠的都还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到床上,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他熬了两天两夜,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早就撑不住了。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活下去,读完书,把欠的都还了。
许昭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疼轻了不少,低烧也退了。他起身,洗漱干净,换了一身衣柜里的休闲装,走出了客房。
客厅里很安静,裴砚不在家。只有阿姨在厨房忙活,看到他出来,笑着说:“许先生醒了?裴总去公司了,临走前交代,您醒了就吃饭,饭菜都在厨房温着。”
“谢谢阿姨。”许昭点了点头,没先去厨房,而是回了客房,把自己的高考复习资料,还有打印的W大专业预科内容,都抱了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他要提前预习大学的内容,开学不能跟不上。既然要读书,就要读出个样子来。
裴砚晚上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少年。
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少年穿着白T恤,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连他进门都没发现。
茶几上摆着摊开的专业书,还有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水,一口没动。
裴砚换了鞋,走过去,把手里的外套扔在沙发上,开口:“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许昭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立刻放下笔,站了起来:“裴先生。”
“坐。”裴砚摆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专业书翻了翻,是W大经管学院的大一预科教材,“提前预习?”
“嗯。”许昭点了点头,“怕开学跟不上,先看看。”
裴砚看着他本子上工工整整的笔记,重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本来以为,捡回来的是只浑身是刺的小野猫,没想到,还是个争气的。不是只会缩在笼子里等着投喂的玩意儿,有自己的骨头,有自己的目标,没有自暴自弃。
“看得懂?”裴砚问他,“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许昭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W大经管学院,我是荣誉校友。”裴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骄傲,“教你,绰绰有余。”
许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裴先生,我自己能看懂。”
他不想欠他更多。
裴砚看出来他的心思,没戳破,只拿起茶几上的银行卡,放在了他面前。
“这张卡,密码六个零。”裴砚说,“平时想买什么,想吃什么,自己刷。不用跟我报备。”
许昭看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没动,推了回去:“我没什么要买的,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裴砚的语气沉了一点,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的人,出门身上不能没钱。丢的是我的脸。”
许昭抿了抿嘴,看着他,最终还是把卡拿了过来,放在了茶几的角落,没往兜里装。
裴砚看着他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心里却更满意了。
不贪财,不攀附,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心气。这小玩意儿,比他想象中,合心意多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裴砚接了个电话,是苏砚辞打来的。
裴砚开了免提,苏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裴砚,晚上局,老地方,陆则带着他家那个,我带归归,你过来。别跟我说你没空,上次并购庆功宴你就跑了。”
裴砚拿着筷子,给许昭夹了一筷子青菜,漫不经心地应:“去。”
“行,八点,别迟到。”苏砚辞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八卦,“对了,陆则说你昨晚捡了个宝贝?带过来给哥几个看看?”
裴砚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许昭。少年正低头吃饭,耳朵却竖了起来,显然听到了电话里的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带。”裴砚笑了笑,应了下来,挂了电话。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许昭放下筷子,抬眼看他:“晚上,我要跟你去?”
“嗯。”裴砚点头,“去见几个朋友,都是自己人。”
许昭沉默了几秒,问:“去了,我需要做什么?”
裴砚看着他紧绷的样子,笑了:“不用你做什么,跟着我就行。有人跟你说话,你就应,不想说,就不说。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
许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裴砚让司机开车,带他去了市中心的奢侈品商场。
车停在商场门口,门童立刻上前拉开了车门。裴砚带着许昭往里走,一路过去,所有门店的经理都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喊着“裴总”。
裴砚直接带他进了顶奢男装店,对着店员抬了抬下巴:“按他的尺码,挑适合他年纪的,休闲装、正装,各来几套。”
店员立刻应声,转身就去挑衣服,动作快得很。
许昭站在旁边,拉了拉裴砚的袖子,小声说:“裴先生,我有衣服穿,不用买这么多。”
“晚上要去见人,总不能穿得太随便。”裴砚拍了拍他的头,语气随意,“我的人,不能穿得寒酸。”
许昭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试衣服的时候,裴砚就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着少年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白衬衫黑西裤,衬得少年身形挺拔,清俊朗冽,眉眼干净,却又带着点刚经历过风雨的韧劲,两种气质撞在一起,格外勾人。
裴砚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就这套,穿着吧。”
店员立刻上前,把其他挑好的衣服都打包好,司机过来拎着,跟在身后。
从商场出来,已经快八点了。裴砚带着许昭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往苏砚辞的私人会所开去。
许昭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晚上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裴砚的圈子,是什么样子的。
但他没得选。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裴砚。男人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线条流畅,矜贵疏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车停稳的瞬间,裴砚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裴砚说,“下车,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