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梁珺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精准、高效、不拖泥带水。她洗漱完毕,换了套得体的西装套裙,把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镜子里的梁珺,和昨天晚上站在街头递名片的那个姑娘,简直是两个人。
一个是律所合伙人,冷冽、干练、气场全开;一个是穿着拖鞋站在街头听歌闻言色变的小姑娘。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拿起公文包出门。
今天的安排是一整个上午的案子讨论,然后是跟一个潜在客户的午餐会,下午还要飞回北京。她这次来丹东,本来只是陪客户来这边处理一个民事诉讼的取证工作,没想到工作没做完,倒先被一个街头歌手把魂勾走了。
午饭的时候,梁珺和客户在一家朝鲜族餐厅吃饭,席间聊得很愉快,客户对她很满意,当场就敲定了委托协议。送走客户之后,小周帮她拎着包往外走,忍不住感叹:“梁律师,你可真厉害,刚才那个老板都快被你侃晕了。”
梁珺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确实厉害。这一点她从不谦虚。从小到大,她就是那种“只要她想做好,就一定能做好”的人。高考时以全省文科第二的成绩进了北大法学院,本科期间就发表了核心期刊论文,硕士阶段被导师破格允许直接攻读博士学位,二十五岁的博士——不,她二十二岁就拿到了博士学位,因为她跳了一级。
二十二岁的律所合伙人,听起来很唬人,但这是她应得的。她不是靠家里,虽然她家里确实有资源——她父亲梁正邦是国内知名的法学教授,母亲李兰心是央企的法务总监,这让她从小就对法律行业耳濡目染。但她自己挣来的那些成绩,谁也不能说不是实打实的。
回北京的飞机上,梁珺靠在座椅里假寐,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着一些跟案子无关的事情。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男人接过名片时的表情。那种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用“窘迫”来形容的神情,然后迅速被礼貌的微笑覆盖,然后叫了她一声“您”。
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叫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您”。
她想了很久,觉得那不是客气,是距离。是他自动自觉地退了一步,退到安全距离以外,用这个字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把她隔绝在某种他觉得自己够不着的领域之外。
这让她觉得有点……说不上来。
不是不舒服,恰恰相反,是太让人舒服了,以至于她有些心疼。
这种“心疼”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她跟那个人素不相识,只是递了一张名片,听了几首歌而已。但她就是隐约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他在唱歌的时候,整个人是舒展的、明亮的、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能将他压垮;但在面对像她这样“递名片”的人时,他好像一下子就缩回去了,把自己收起来,把锋芒藏起来,变成一种很克制的、很礼貌的、甚至是过分谦逊的姿态。
她知道那不是自卑。自卑的人要么畏畏缩缩,要么虚张声势。他也不是。
那更像是一种清醒。一种对自己处境、自己身份、自己“够不够格”的极端清醒。
梁珺不知道,她的直觉准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