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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铁树开花,李保国买回两件新衣裳

莲开岁岁故人归

我和顾飞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

未来像两条岔路,清晰地摆在我们面前。

一条通往省城,通往全国竞赛的领奖台,通往平川联合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我的路。

另一条也通往省城,通往摄影展,通往那些能看懂他镜头语言的专业杂志社。

那是顾飞的路。

可我们俩,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绑住了脚。

我需要他守在这里,才能安心地走上我的路。

而他,也因为要守着我,守着这个家,而不敢踏上他的路。

希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那么遥远。

这种感觉,让小店里原本因为补习班而热闹起来的空气,都染上了一丝沉闷。

我和顾飞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那件事。

我依旧每天埋头在竞赛题海里,他依旧拿着相机在钢厂里四处游荡。

我们像两个陀螺,转得更快,更拼命,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忙碌,就能暂时忘掉那个无解的难题。

就在我们为未来感到迷茫和焦虑的时候,另一个人,却迎来了他人生中意想不到的“高光时刻”。

李保国。

最近,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

身上那股熟悉的,劣质酒精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也淡了很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回家就瘫在床上,或者含糊不清地要钱。

他会自己去烧水,洗个脸,甚至还会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盆里。

这些微小的变化,我注意到了,但没放在心上。

我以为这只是他心血来潮的又一个“戒断期”,过不了几天,就会故态复萌。

直到那天晚上,我从补习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了隔壁的王阿姨。

王阿姨拉着我,一脸神秘又羡慕的表情。

“小丞啊,你爸可以啊,现在都是小组长了!”

我愣住了。

蒋丞
蒋丞

“小组长?”

蒋丞
蒋丞

“是啊!”王阿姨的嗓门不小,“厂里效益这两天好了点,开了几个新活儿。你爸最近表现好,力气又大,车间主任就把搬运组交给他带了!一个月多五十块钱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保国,当了小组长?

这事儿听起来,比我拿物理竞赛冠军还魔幻。

那天晚上,李保国回来得特别早。

他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他看见我,难得地主动开了口。

李保国

“回来了?”

李保国

我“嗯”了一声。

他搓了搓手,脸上是一种想炫耀又不好意思的别扭表情。

李保国

“那个……以后,叫我李组长。”

李保国

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和一种久违的,对生活的希望。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嘲讽他,也没有附和他。

我只是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小小的“官”,像一针强心剂,打在了李保国那滩烂泥一样的人生里。

他真的开始变了。

他开始戒酒,以前那些狐朋狗友的酒局,他都推了。

他不再去赌,每天下了班就准时回家。

虽然我们之间依旧没什么话,但这个家里,那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争吵的火药味,确实是淡了。

我以为,这就是他改变的全部了。

直到又一个发工资的晚上。

那天我正在给顾飞讲一道物理题,李保国回来了。

他手里没有提着酒瓶,而是提着两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纸包看起来很普通,上面印着县城百货商店的土气红花。

他走进来,在我和顾飞身上扫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把那两个纸包,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李保国

“咳。”

李保国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躲躲闪闪地,就是不看我。

李保国

“厂里……新发的福利。”

李保国

他的谎话,说得一点水平都没有。

我看到他通红的耳根,和他那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布满老茧的手。

李保国

“这个,是你的。”

李保国

他把其中一个稍微大点的纸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个小点的,犹豫了一下,递向顾飞。

李保国

“那个……这个,是给顾家那丫头的。”

李保国

他的语气很生硬,像是在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

顾飞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我没说话,伸手拿过了我面前的那个纸包。

我拆开了外面那层薄薄的牛皮纸。

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

款式老旧得像是积压了好多年的库存货,胸口还绣着一个意义不明的、金色的“F”字母。

料子很硬,摸起来有点剌手。

我把它拎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尺码大得离谱,袖子长了一大截,肩宽得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一股廉价染料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看着这件衣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飞也打开了另一个纸包。

里面是一件粉红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小裙子。

颜色艳俗,款式花哨,一看就是那种专门卖给乡镇地区、审美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摊子货。

小店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李保国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脸上的表情,是紧张,是期待,还有一丝害怕被嘲笑的恐慌。

我看着手里的这件“新”衣服。

很丑。

很廉价。

很不合身。

#蒋丞

但这是李保国,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这辈子第一次,给我买衣服。

不是被我逼着掏出来的生活费。

不是他喝醉后许下的、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空头支票。

是一件他用自己当上“小组长”后,多挣来的那点钱,主动给我买的,礼物。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还有点想笑。

我能想象出他去买衣服时的样子。

一个粗手大脚的中年男人,在琳琅满目的女童装区,手足无措地挑来选去,最后选中了这件他认为最“漂亮”的粉色裙子。

他又走到男装区,凭着记忆里儿子模糊的身形,大手一挥,挑了这件他觉得最“精神”的、尺码最大的夹克。

他大概觉得,男孩子,就该穿大一点,显得结实。

这是一种多么笨拙的,多么可笑的,却又多么真切的示好。

他正在用他那贫瘠的想象力和有限的能力,努力地,去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

尝试着,回归这个他曾经亲手打碎的家。

我捏着那件外套的衣角,心里所有的嘲讽和不屑,都慢慢地,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我没有原谅他过去的混账。

也无法对他产生什么亲密的孺慕之情。

但这一刻,我看着他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心底最坚硬的那个角落,还是不可避免地,松动了一丝。

这个一直以来,只给我带来麻烦和负担的男人。

好像,也并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我把那件外套,重新叠好,放回了桌上。

我没有说谢谢,那太假了。

我也没有把它扔在一边,那太伤人了。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蒋丞
蒋丞

“知道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道特赦令。

李保国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李保国

“啊……那个,你们聊,我……我去看电视。”

李保国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顾飞看着李保国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件审美堪忧的衣服,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好笑和一丝感慨。

他拿起那件粉色的裙子,叠好,小心地放回纸包里。

我知道,他会把它带回去给顾淼。

顾淼也许永远不会穿上它。

但这件衣服所代表的那份笨拙的心意,顾飞收下了。

我也收下了。

我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再看,直接塞进了我的柜子里。

我可能也永远不会穿它。

但我的心里,却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有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它没有解决我和顾飞面临的困境。

也没有改变我们前路茫茫的现实。

但它让我感觉到,我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冰冷。

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好像,也正在努力地,想要重新拼凑起来。

哪怕拼凑的方式,笨拙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