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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我爸的补偿,是去钢厂扛水泥

莲开岁岁故人归

从省城回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装着四千块钱的信封,还有那本大红色的获奖证书,拍在了李保国的牌桌上。

当时他正和几个老哥们斗地主,满屋子都是烟味和汗味。

我的出现,像一颗砸进臭水沟的石子,激起了一瞬间的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蒋丞
蒋丞

“干嘛?又没钱了?”

李保国头也没抬,甩出一对三。

我没说话,只是把信封撕开,把那沓红色的、崭新的钱,倒了出来。

哗啦一声。

牌桌上的喧闹,瞬间就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盯住了那堆钱。

李保国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他手里的牌,散了一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不敢相信一样,摸了摸那堆钱。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那本烫金的证书,扔在了钱堆上。

蒋丞
蒋丞

“一等奖,奖金五千。花了一千路费住宿,还剩四千。”

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蒋丞
蒋丞

“这是我靠读书,赚来的。”

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以为,这笔钱,最多能让他消停几天。

等他反应过来,这钱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被他拿去赌,去喝。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和他再大吵一架的准备。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把钱收起来,藏在了我枕头底下。

李保国没来问,也没来偷。

他只是变得很奇怪。

非常奇怪。

他不再出去打牌了。

每天都待在家里,对着墙壁发呆。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那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他心里压着的一团火。

我懒得理他。

只要他不来烦我,他就算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塑,也跟我没关系。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每天,学校,顾飞的小店,两点一线。

但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诡异。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推开门,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我愣住了。

这个家里,除了泡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味道了。

我看到,桌子上,摆着两盘菜。

一盘炒土豆丝,黑乎乎的,盐放多了。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水放多了,更像一碗汤。

李保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米饭。

看到我,他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神躲闪。

李保国

“回来了?……吃,吃饭。”

李保国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比我拿到竞赛一等奖,还要魔幻。

我没吃,放下书包就去了顾飞那里。

我需要一点正常的人间烟火气,来冲淡家里那股不正常的诡异感。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我晚上回家的时候,李保国不在。

我乐得清静,拿出卷子,准备做题。

然后,我看到了我书桌上的东西。

一堆皱巴巴的零钱。

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上面甚至还沾着一些黑色的、像是煤灰的东西。

一共,是三十七块五毛。

我皱着眉,盯着那堆钱。

这是什么新的花样?

我捏起一张十块的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浓重的汗味,混杂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这种味道,我很熟悉。

是钢厂的味道。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荒唐的、不可能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宁愿去死,也绝不会去干活。

尤其是去钢厂,干那种最累的体力活。

我把钱推到一边,没去管它。

深夜,我被开门声吵醒。

李保国回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腿受了伤。

我眯着眼,透过门缝看出去。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然后,我听到了他压抑着的、痛苦的喘息声。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脱掉了身上的工服。

那件灰蓝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灰尘,被他扔在了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光着的后背上。

他的背上,有几道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红色的印子。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了。

第二天,我书桌上,又多了一堆钱。

四十二块。

依旧是皱巴巴的,带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第三天,三十五块。

第四天,我提前从顾飞店里回来。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钢厂。

我躲在一个废弃的料堆后面。

然后,我看到了他。

在清理废弃矿渣的工地上。

那里是整个钢厂最脏、最累的地方。

空气里都飘着呛人的粉尘。

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安全帽,和一群我叫不出名字的临时工一起,用铁锹把结块的矿渣,一铲一铲地,装进推车里。

他的动作很笨拙,也很吃力。

一车矿渣,压得他整个身体都弯了下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黑色的灰。

只有牙齿,在偶尔张嘴喘气的时候,露出一抹白色。

他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李保国了。

他像一头被生活压垮了的、沉默的牲口。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直到工头吹响了下工的哨子。

他放下工具,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其他人一起,去领今天的工钱。

我看到,工头数了几张零钱给他。

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动作,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我先他一步回了家。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几堆被我推到角落的零钱。

心里面,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震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门开了。

李保国拖着一身的疲惫和灰尘走了进来。

他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我。

也看到了我面前的那几堆钱。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躲闪,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尴尬、难堪和一丝倔强的复杂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丞“咳。”

他干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我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今天挣来的那几十块钱。

他想放在桌上,但看到我已经把之前的钱都堆在那里,他的手,又停在了半空中。

李保国

“那个……”

李保国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保国

“你那个同学……叫顾飞是吧?”

李保国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顾飞。

李保国

“他……他帮你补课,也辛苦。”

李保国

李保国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闷闷的。

李保国

“拿去……给他买点吃的,买点喝的。”

李保国
李保国

“别让人家白帮忙。”

李保国

说完,他把那几十块皱巴巴的钱,放在了那几堆钱的旁边。

然后,他逃一样地,走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桌上那一堆堆的零钱。

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跟我枕头下面那四千块相比,少得可怜。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不到两百块,比那四千块,要重得多。

重得,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伸出手,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收了起来。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洗不掉的,汗水与铁锈的味道。

我捏着那叠零钱,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我去了顾飞的小店。

我把那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了柜台上。

顾飞正在算账,他抬起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顾飞

“怎么了?”

顾飞
蒋丞
蒋丞

“我爸给的。”

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丞
蒋丞

“他说,让我给你买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