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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与回声

第六年盛夏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未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刷牙,泡沫溢到嘴角,她盯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漱口,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哗的水声盖过了窗外的雨,也盖过了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声音。

昨天晚上她几乎没睡。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又灭,搜索记录从“听力障碍”一路延伸到“心因性失聪”“创伤后应激障碍”“伪装性残疾”,她像个偏执的侦探,试图从这些医学术语里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没有用。

凌晨三点,她终于放弃,转而打开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今天他也‘没听见’。第一千九百四十七次。”旁边,她用铅笔又写了一行:

“但如果他听见了呢?”

然后她在后面打了个问号。铅笔印子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现在,这个问号像根刺,扎在她每一下心跳的间隙里。

“未未,吃饭了!”妈妈在厨房喊。

“来了。”沈未用冷水拍了拍脸,走出卫生间。

早餐是白粥和煎蛋。爸爸在看早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今年我市青少年艺术大赛主题已定为‘声音’,旨在鼓励参赛者用视觉艺术表现听觉体验……”

沈未舀粥的手顿了顿。

“你们学校是不是也要搞这个比赛?”妈妈把筷子递给她,“昨天你们班主任在群里说了,让有特长的同学积极报名。”

“嗯。”沈未低头喝粥,滚烫的米粥烫得舌尖发麻。

“那你参加吗?你画画不是挺好的?”

“再看看。”

“我看参加一下挺好,履历上能多一笔。”爸爸放下报纸,“对了,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听力不太好的孩子也画画?叫什么……林见清?”

沈未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

“你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你们李老师说的啊。上次家长会,她提了一句,说那孩子不容易,但画得特别好,这次比赛学校重点推他。”爸爸没察觉到异样,继续道,“听说他完全听不见?那画画倒是很适合他……”

沈未没再听下去。她盯着碗里的粥,米粒黏糊糊地糊在一起,看得人反胃。

学校要重点推他。

因为他是“听力不太好的孩子”。

因为“不容易”。

因为他“完全听不见”。

她突然想起昨天下午,林见清比划“身残志坚的典型”时,那个近乎自嘲的表情。当时她以为那是对标签的反感,现在想来,那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

比如,愧疚?

比如,欺骗?

“我吃饱了。”沈未站起来,碗里的粥还剩大半。

“就吃这么点?”妈妈皱眉。

“不饿。”

她逃也似的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晓晓的消息。

“雨好大,你带伞没?要不要我绕路去接你?”

沈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不用,我有伞。谢谢。”

发送。

她又点开和林见清的聊天窗口。记录寥寥无几,大多是“今天还去画室吗”“颜料帮你带了”“明天降温多穿点”这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交流。他回得也简单,通常是“嗯”“好”“谢谢”,有时候是一个表情符号。

沈未往上翻,翻到上周五。她发了一张学校后山绣球花的照片,说:“开花了。”

他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再往上,上个月。她分享了一首歌的链接,是纯音乐,叫《雨声》。发完才想起他“听不见”,赶紧撤回了。但他看见了,问:“是什么?”

她解释:“一首曲子,叫《雨声》。我撤回了,因为……”

“没关系。”他打断她,“可以描述。”

于是她很笨拙地用手语描述——如果音乐有形状,那这首曲子大概是雨滴落在不同叶片上的样子,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连成一片。

他看了很久,回:“谢谢。我能想象。”

沈未盯着那句“我能想象”,指尖冰凉。

他真的能想象吗?

还是他……其实能听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把沈未从思绪里拽出来。是林见清的消息。

“雨大,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一句关心。放在过去,沈未会觉得心里一甜。现在,她却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条密码。

她该怎么回?

“你也是”?“谢谢”?还是……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窜上来。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然后她打字,很慢,很慢:

“昨天在画室,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是你吗?”

光标在句末闪烁。沈未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

不行。

太直接了。

会吓到他。如果他真的在隐瞒,那这句话就是一把刀,直接捅破那层纸。然后呢?然后怎么办?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然后”。

沈未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回:“你也是。画室见。”

发送。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扣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到学校时,雨小了些,但还没停。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樟树叶子被雨水打湿后的清苦。

沈未收伞,甩了甩水,走进教学楼。鞋底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延伸到视野尽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拖延,拖延那个不可避免的、下午四点十八分的“仪式”。

然而她没拖延多久。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讲到《项脊轩志》,念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后排男生压抑的哈欠。

沈未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斜前方。

隔了两排,靠走廊的位置,林见清坐在那里。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摊开的语文书上,但沈未知道,他根本没在看。

他在画画。

课本的空白处,铅笔的痕迹很轻,但她能看出来,是在画窗外的树。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树枝在风里摇晃,叶子湿漉漉地反着光。

沈未盯着他的手。握着铅笔的右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铅笔尖在纸上移动,很稳,很流畅。偶尔他会停顿,抬起眼,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清晰得像刀刻。

然后,就在他抬眼的瞬间,语文老师突然提高了音量:

“——所以这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是通过对枇杷树的描写,层层递进地……”

老师的声音有点刺耳。是那种突然拔高的、略带尖锐的调子。

沈未看见,林见清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涟漪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沈未看见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巧合吗?是风吹的吗?还是……

她死死盯着他。可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姿态自然,毫无破绽。

沈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黑板,可黑板上的字全是模糊的,像浸了水。只有那个颤抖的睫毛,在脑子里反复重播,放大,慢动作。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画室,水桶打翻的瞬间,她猛地回头,看见的也是他的背影。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端详画布,姿态自然得无可挑剔。

可如果……如果他是在躲呢?

如果他听见了那声巨响,本能地想要回头,却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呢?

指甲陷进掌心。沈未低下头,假装记笔记,在笔记本边缘用力划下一道又一道横线。直到纸张被划破,露出下面一页的空白。

“沈未。”

她猛地抬头,对上周晓晓疑惑的眼神。

“老师叫你。”周晓晓用口型说。

沈未慌乱地站起来,才发现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我刚才问,归有光这种‘不事雕琢’的风格,你觉得好在哪里?”

沈未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根本没听见问题。

“我……”她嗓子发干,“我觉得……很自然。不刻意。”

很敷衍的回答。老师显然不满意,但也没为难她,示意她坐下。

沈未坐下来,手心全是汗。她不敢再往林见清的方向看,只能死死盯着课本。可那些铅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像被解救的囚徒,几乎是冲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嘈杂,雨还在下。沈未挤过人群,冲到楼梯间的拐角,那里相对安静。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是幻觉吧。一定是。

她太敏感了。因为昨天的事,她现在看什么都像证据,看什么都像破绽。

可是……

那个颤抖的睫毛。

那个在她打翻水桶时,微微侧头的背影。

那个在她身后,轻轻响起的“别走”。

那些在走廊尽头,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的“沈未”。

太多巧合了。多到不像巧合。

沈未闭上眼睛。黑暗里,无数个画面闪回。五年,一千九百多天,无数个相处的片段。他偶尔的怔忡,他过于精准的回应,他在她说话时,偶尔会微微偏头的动作——她一直以为那是他“读唇语”的习惯,可如果……

如果那不是读唇语呢?

如果那只是一个人在倾听时的,本能反应呢?

“沈未?”

她猛地睁开眼。

林见清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周身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用手语问:“你还好吗?刚才上课……”

沈未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他在问她上课的事。他看见她被老师点名,看见她的窘迫。

可他“不应该”看见的。他坐在她斜前方,背对着她。除非他回头了。

除非他听见了老师叫她的名字,然后回头看了。

沈未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有点浅,像琥珀。此刻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苍白,慌乱,像做了亏心事。

“我没事。”她用手语回,动作有点僵硬,“就是走神了。”

林见清看了她两秒,点点头。然后他举起手里的保温杯,比划:“你的杯子。落在画室了。昨天。”

沈未这才注意到,那是她的保温杯。墨绿色的,杯身上贴着一个宇航员的贴纸。是昨天画画时,她放在窗台上的。

“谢谢。”她接过来,杯身是温的。他洗过了,还装了热水。

“不用。”林见清比划,然后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问题很正常。关心的语气也很正常。

可沈未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为什么这么问?只是普通的关心?还是……他察觉到了她的反常?因为昨天在画室,她打翻了水桶,她仓皇离开,她站在楼梯口迟迟不走?

“嗯。雨声太大,没睡好。”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同时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林见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抬手看了看表——一块很旧的黑色电子表——然后比划:“下节是数学。我先回教室了。”

“好。”

他转身离开。沈未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走廊那头的光里,然后拐弯,消失。

她握着保温杯,杯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一路烫到心里。

他在看表。

他为什么看表?

数学课还有七分钟才开始。他完全可以多待一会儿,多“问”几句。

除非……他在紧张?

除非他在害怕,怕再多待一秒,就会露出破绽?

沈未靠在墙上,保温杯贴在胸口。杯子里,热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下午三点五十分。

沈未坐在画室里,面前的画布一片空白。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挤好,但她一笔也画不下去。

画室很安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不知今夕何夕。

林见清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正在给一幅画上色。是那幅绣球花。大片的蓝紫色,深深浅浅,铺了半面画布。他画得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沈未看着他。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挺拔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很旧了,颜色有点发暗。

那是她唯一一次见他戴饰品。她问过,但他只是摇摇头,没解释。

沈未的视线落在他手上。他握着画笔,手腕悬空,动作稳定而流畅。笔尖落在画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规律,绵长,像某种白噪音。

她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就是这个声音,这个节奏。然后,在那片沙沙声里,她听见了那句“别走”。

现在,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场景。

他会再说一次吗?

沈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盯着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此刻正微微抿着,嘴角拉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要说话的迹象。

她又看向他的喉结。随着呼吸,很轻微地上下滑动。一下,又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学生打篮球的喧闹。

沈未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指,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昨天是幻听吧。一定是。

她太想听到了,所以大脑自动填补了空白。一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画布上。但脑子乱糟糟的,根本没法构思。最后她干脆拿起铅笔,在画布角落,很随意地画起速写。

线条很乱。先是窗框,然后是窗外的树,然后是树上的鸟。画着画着,笔尖自己动了,勾勒出一个侧脸的轮廓。

挺拔的鼻梁。垂下的睫毛。抿着的唇。

是林见清。

沈未手一抖,铅笔在画布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她慌忙用手去擦,可炭笔的痕迹擦不干净,反而糊成一团灰。她低声骂了句什么,抓起橡皮用力擦。

橡皮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牛仔裤上,落在画架下的木地板上。她擦得很用力,很急,像要擦掉的不是一条多余的线条,而是别的什么。

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林见清。

他还坐在那里,还在画画。阳光移动了一点,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把那片浅灰染成了暖金色。他微微侧着头,在看画布上的某个细节,神情专注得像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

沈未看着他,突然想起高一那个下午,在图书馆,他伸手触碰画册上莫奈的《睡莲》。当时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指尖,把那片晕开的紫色照得几乎透明。

她当时站在书架后,心里想,这个人触碰美的时候,表情虔诚得像在祈祷。

五年了。

她看了他五年。用眼睛,用画笔,也用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沉默的喜欢。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他一直在骗她。

那这五年,算什么?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沈未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在她弄清楚真相之前,她没资格哭。

她低下头,继续擦那团污迹。橡皮在画布上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的声音。

然后,就在那一片沙沙声里——

“别擦了。”

很轻。很模糊。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了,只留下一点点尾音。

沈未整个人僵住。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听见了。

她真的听见了。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林见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别擦了。画布要破了。”

他又说了一句。这次更清晰一点。但还是轻,还是像自言自语,像根本没指望有人听见。

沈未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林见清还在画画。画笔在画布上移动,沙沙,沙沙。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颜色。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姿态自然。毫无破绽。

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她的又一次幻听。

可是……

沈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橡皮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画架脚边。

她盯着那块橡皮。白色的,边缘已经磨圆了,沾满了灰色的铅灰。

然后她慢慢,慢慢地,弯下腰,去捡那块橡皮。

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靠近那块橡皮,然后捏住,直起身。

整个过程,她的余光,一直锁定在林见清身上。

他还在画画。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一点青绿,然后在画布上点染。那是绣球花的叶子,在阳光下,边缘会泛出一点金。

他没有看她。

没有回头。

没有任何异常。

沈未捏着橡皮,指甲陷进软质的橡胶里。她盯着他,死死盯着,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说啊。

再说一次。

让我听清楚。让我确认。让我……

“沈未。”

突然的声音,来自门口。

沈未猛地扭头,动作大到脖子发出一声轻响。是周晓晓,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晃着一串钥匙。

“李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说比赛报名表的事。”周晓晓说完,才注意到画室里还有另一个人,声音小了点,“林见清也在啊。正好,李老师说你也得去。”

林见清停下笔,看向门口,点点头。

沈未还僵在那里,手里的橡皮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看着周晓晓,又看看林见清,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刚才的声音……

是周晓晓进来打断了?还是……

“走啊?”周晓晓催促。

“来了。”沈未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放下橡皮,胡乱擦了擦裤子上的橡皮屑,然后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画架才站稳。

林见清也放下画笔,起身。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画笔一支支涮干净,擦干,放进笔盒。然后他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绣球花,看了看,靠在墙边。

“走吧。”他用手语对沈未说。

沈未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周晓晓正在锁门,嘴里念叨着:“李老师真是,非得现在找你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比赛明天就开始呢……”

沈未没听进去。她走在林见清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就在他们走到楼梯口,周晓晓已经下了几级台阶的时候——

“你的橡皮。”

沈未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林见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块白色的橡皮。是她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块。他看着她,眼神平静,然后把手往前递了递。

沈未的视线,从橡皮,移到他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紧张,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问“你怎么不拿”。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沈未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

“给。”

沈未盯着他的嘴唇,死死盯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四溅,扎得她生疼。

他刚才……是说了“给”吗?

还是只是做了个口型?

还是……

“快点啊!”周晓晓在楼下喊。

沈未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过橡皮。指尖碰到林见清的手指,冰凉。

“谢谢。”她哑声说,然后转身,几乎是跑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作响,敲打着她的耳膜。她跑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快得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能把那个声音、那个口型、那冰凉的手指触感,全都甩在身后。

可是甩不掉。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烙印一样烫在脑子里。

“别擦了。”

“你的橡皮。”

“给。”

真的……是他说的吗?

如果真的是……

那这五年,她每天下午四点十八分,对着他比的那些“我喜欢你”——

他是不是,每一句,都听见了?

沈未跑到一楼,在楼梯口停下,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喘气。

周晓晓从后面追上来,拍她的背:“你跑什么呀?又没鬼追你。”

沈未没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块白色的橡皮安静地躺在那里,边缘还残留着她指甲的掐痕。

“喂,你没事吧?”周晓晓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脸,“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低血糖?”

“没事。”沈未直起身,把橡皮攥进手心,橡胶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走吧。别让李老师等。”

她迈开步子,朝教师办公室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橡皮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抖得停不下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楼梯的转角处,林见清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很慢地,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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