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寒谷风起

第五十五章 寒谷风起

沉沉夜色彻底浸染整片苍莽群山，方才还浮于天际的最后一抹残霞尽数褪去，天地间唯余下无边无际的清寒与沉寂。幽深幽谷之内，地势愈发向内收拢，两侧高耸的崖壁如同合围而起的巨墙，硬生生截断了外界大半流转的晚风，只余下一缕缕带着湿冷水汽的阴风，在谷底狭窄的路途间来回盘旋游走。

岩壁上经年累月凝积的露水顺着凹凸不平的石纹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坠落在地面的枯枝败叶之上，发出细碎又微弱的轻响，在这死寂无人的深谷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入耳。地面铺着层层叠叠腐烂已久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湿滑，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混杂着山间草木独有的清苦味道，糅合成一股独特又压抑的气息，萦绕在周身不散。

夜空之中薄云流动，将零星几点寒星遮了又现，朦胧微弱的星光穿透层层枝叶的缝隙，堪堪洒落几缕浅淡光晕，勉强勾勒出周遭怪石嶙峋的轮廓。蜿蜒曲折的溪水顺着谷地低处缓缓流淌，水流撞击水底圆润青石的叮咚声响连绵不绝，本是清雅悦耳之音，落在这般危机四伏的境地之中，反倒平白添了几分孤凉萧瑟之意，将深谷独有的清冷孤寂烘托得淋漓尽致。

墨疯步履沉稳地走在前方，玄色衣袍被阴冷的夜风轻轻拂动，墨色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衬得他本就清俊冷冽的面容愈发淡漠疏离。连日来接连不断的追查奔波，数次浴血缠斗留下的疲惫依旧盘踞在周身经脉之中，肩头未曾痊愈的旧伤，在这湿寒刺骨的环境里隐隐泛起酸胀钝痛，丝丝缕缕的不适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悄然消磨着他体内积蓄的内力。

只是素来心性坚韧沉稳的他，早已习惯将一身苦楚与疲惫尽数藏于心底，面上从不会流露半分软弱失意。世人皆知他武功卓绝，性情孤傲冷厉，行事杀伐果断，立于江湖之中少有敌手，却极少有人知晓，这位身负诸多重任、步步踏在风口浪尖之上的少年强者，心中亦有着独一份的柔软牵挂，那便是刻在心底深处，万般珍视的苏晚凝。

自与苏晚凝相识相知以来，二人一同踏过春日漫山繁花，一同熬过秋日萧瑟寒凉，携手走过无数段崎岖坎坷的路途，历经数次风波变故，彼此之间的情意早已根深蒂固，早已将对方视作此生唯一想要相守之人。墨疯身在江湖，身不由己，终日要面对无尽的阴谋算计与刀剑纷争，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逢迎，领教过太多心怀叵测的算计，唯有苏晚凝待他一片赤诚真心，不慕他一身威名，不惧他满身戾气，只倾心于他这个人本身。

在旁人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少主，是令诸多势力忌惮畏惧的顶尖高手，唯有在苏晚凝面前，他才能卸下满身冰冷铠甲，褪去一身凌厉锋芒，露出心底最温柔细腻的一面，会细心留意她的喜怒哀乐，会事事将她妥帖护在身前，倾尽自己所有能力，为她隔绝世间所有风雨磨难。

此番深入这座暗藏凶险的深山幽谷，皆是顺着此前追查所得的蛛丝马迹一路探寻而来，暗中屡次设计暗算、阻挠他探查真相的神秘势力，其核心藏匿据点极有可能就藏在幽谷最深处。如今武林局势动荡不安，各方野心势力暗中勾结串联，暗中谋划着足以搅动整个江湖格局的阴谋诡计，若是任由他们肆意发展壮大，日后必定会掀起无尽祸乱，连累无数无辜之人深陷水火之中。

心怀一身坦荡大义，身负心中坚守的道义准则，纵使知晓前路之内步步皆是杀机，处处藏有陷阱埋伏，墨疯也断然没有半分退缩避让的念头。他早已做好直面一切凶险厮杀的准备，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执意追随而来的苏晚凝，生怕这幽深险谷之中潜藏的危机，会不慎伤及分毫。

心中念及此处，墨疯前行的脚步不自觉微微放缓，深邃漆黑的眼眸下意识朝着身后望去，目光之中满是藏不住的温柔牵挂与淡淡担忧。

夜色笼罩的林间小道之上，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正缓步跟来，正是苏晚凝。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素雅长裙，乌黑柔顺的青丝仅用一支简约玉簪轻轻挽起，余下几缕碎发随风轻扬，衬得眉眼温婉如画，肌肤莹润如玉。山间寒凉的夜风掀起她裙摆边角，身形纤细柔美，行走之间身姿轻盈悠然，自带一股清雅脱俗的温婉气韵。

一路紧随而来，崎岖难行的山路早已让她略显疲惫，白皙的脸颊被山间冷风吹得染上几分淡淡薄红，眉眼之间也萦绕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可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眸之中，自始至终都盛满了坚定不移的情意与全然的信任，没有半分畏惧惶恐，亦没有丝毫后悔埋怨。

她心中清清楚楚知晓这座幽谷之内危机重重，明白墨疯此行乃是以身涉险，更知晓自己修为尚浅，无法如同旁人一般上阵对敌，为他分担厮杀纷争，可她终究还是无法安心独自留在安稳之地，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孤身奔赴险境。

世间万千繁华皆不入眼，江湖诸多纷扰亦无心顾及，在苏晚凝的心底，唯有墨疯一人最为重要。前路纵然是刀山火海，纵然是绝境深渊，只要能够伴在他身侧，一同前行相伴相守，纵使吃尽风霜苦楚，她亦是心甘情愿，毫无半句怨言。

稍稍加快几分脚步，苏晚凝很快便走到了墨疯身侧，她抬眸静静望着身旁神色沉静的少年，目光轻轻扫过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又留意到他下意识按压肩头旧伤的细微动作，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心疼，纤纤玉手微微抬起，又轻轻落下，满心皆是想要为他分担苦楚，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奈。

“此地寒气过重，你的旧伤本就尚未痊愈，长久待在此处，怕是会越发难受。”苏晚凝嗓音轻柔婉转，如同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语气之中满是真切的关切与担忧，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墨疯闻声缓缓侧过头来，方才还凝着冷意与思虑的眼眸，在对上她温婉目光的一瞬间，瞬间化作万般柔和，周身萦绕的凛冽寒气也随之消散大半。他微微颔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略显憔悴的面容之上，心中满是怜惜：“无妨，些许寒意尚且无碍，倒是你，一路奔波而来，定然累坏了。”

说话间，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将身侧宽大的玄色外袍轻轻掀起一角，不动声色地将苏晚凝笼罩在自己衣衫遮挡的范围之内，替她隔绝掉迎面袭来的刺骨阴风，这般下意识的呵护举动，早已融入日常点滴之中，无需刻意思量，皆是发自本心。

苏晚凝心头一暖，心底所有的寒凉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她轻轻靠近几分，安然依偎在这份安稳可靠的气息之中，眉眼弯弯漾起一抹浅浅温婉笑意，眼底满是安然满足。

二人并肩缓步继续向着幽谷深处前行，彼此之间无需过多繁杂言语倾诉心意，仅仅只是这般静静相伴同行，便足以慰藉所有奔波劳碌与心底烦忧。清冷幽静的深谷夜景尽数化作二人情意的衬景，呼啸阴风化作耳畔温柔低语，潺潺流水化作心底绵长情意，满目萧瑟寒凉之景，皆因身边知心人相伴，变得温情脉脉。

只是这份安稳温情并未持续太久，一道略带幽怨又夹杂着几分执着的目光，悄然自不远处浓密的树丛之间投射而来，悄然落在并肩而行的二人身上。

女子一身华贵绮丽衣衫，容貌明艳动人，身姿绰约不凡，乃是出身名门世家、容貌才情皆数一数二的灵汐。她早已倾心爱慕墨疯许久，自年少相识之时便心生倾慕，一路默默追随守候，满心满眼皆是他的身影，纵然清清楚楚知晓墨疯心中自始至终只有苏晚凝一人，依旧难以放下心底这份执着情愫，始终不愿轻易抽身离去。

此番一路暗中尾随至此，亲眼目睹墨疯独独对苏晚凝流露的万般温柔呵护，亲眼看见二人之间旁人根本无法插足的深厚情意，灵汐站在幽暗树丛之后，一双明媚的眼眸之中，渐渐覆上一层浓浓的落寞、酸涩与不甘。

她自认家世容貌、才情气度样样不输于人，倾尽心思百般靠近，想方设法想要博得墨疯半分青睐，到头来却依旧只是徒劳一场。墨疯的温柔体贴、细心偏爱，从来都只为苏晚凝一人专属，从未对旁人有过半分例外，这份明明白白的区别对待，如同细密尖针一般，轻轻刺在她的心头，万般心绪翻涌纠缠，久久难以平复。

纵然心中执念难消，纵然依旧心存不甘，可看着眼前二人情深意笃的模样，她终究还是只能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悄然隐匿身形，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能独自将满腔心事与落寞尽数深藏心底，默默旁观，暗自神伤。

而不远处的僻静青石旁，阿木静静独立于此，将方才树丛间悄然流露的情绪动静尽收眼底，神色始终平和淡然，不曾有半分波澜起伏。他素来性情温润恬淡，向来不爱掺和江湖之中的情爱纠葛与恩怨纷扰，对于墨疯、苏晚凝以及灵汐三人之间的情感拉扯，始终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从不多言半句，亦不会随意插手干预。

阿木心中早已有着属于自己的满心牵挂，心心念念皆是那位与自己情投意合的知己良人，满心都在期盼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安稳情缘，平日里与墨疯等人不过是寻常友人之交，往来清淡稀少，从不会过多涉足对方的私事。短暂驻足观望片刻之后，他便轻轻转身，步履悠然地朝着另一条僻静小路缓步离去，远离这片满是情爱纠葛的地界，去往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之中，静待相逢。

寥寥旁人身影散去，幽谷之中再度恢复往日的沉寂肃然，唯独暗藏在暗处的重重杀机，依旧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蛰伏。

墨疯心思缜密敏锐，早已察觉到周遭转瞬即逝的几道陌生气息波动，知晓暗中依旧有人暗自窥探观望，心中瞬间了然其中缘由，却并未有半分多余心绪为之所扰。他心意坚定澄澈，此生认定之人唯有苏晚凝，旁人再多执念纠缠，再多暗中情愫，都无法撼动他半分本心，更无法离间二人之间的深厚情意。

他轻轻握紧身侧苏晚凝温润细腻的手掌，掌心传递而出的温热暖意，给予彼此无尽安稳力量。随即收敛心底所有繁杂思绪，重新将心神尽数凝聚在探查险境、探寻真相之事上，一双眼眸再度恢复往日的锐利清冷，凝神戒备着幽谷深处潜藏的一切未知危险。

越往幽谷腹地深入，周遭空气中弥漫的肃杀气息便越发浓重，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戾气，让人闻之不由得心生压抑不安。沿途道路两旁的草丛之中，随处可见断裂残破的兵器碎片，还有不少凌乱深浅不一的打斗痕迹，地面之上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种种迹象都足以证明，此地先前已然爆发过数场惨烈厮杀，不少前来探寻线索的江湖人士，都已然在此地遭遇不测。

苏晚凝目光轻轻扫过周遭满目狼藉的景象，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下意识收紧了与墨疯相握的手，眉宇之间悄然染上几分担忧之色。她深知接下来等待二人的，定然不会是安稳坦途，一场避无可避的激烈大战已然近在眼前。

墨疯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侧头投去一道安抚的目光，低沉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语气笃定又安稳，给予她十足的安全感：“不必忧心，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受到分毫伤害。”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掷地有声，胜过世间万千甜言蜜语，瞬间抚平了苏晚凝心底所有的慌乱不安。她轻轻点头，收敛好心中所有杂念心绪，放平心态，坦然陪在墨疯身侧，无论前路是何等凶险绝境，都决意与他携手并肩，一同直面风雨。

夜风呼啸穿过幽深山谷，卷起满地枯叶肆意飞舞，沉沉夜色笼罩四方天地，前路迷雾重重，风波暗涌不断。江湖之中的阴谋诡计尚未揭开全貌，各方敌对势力依旧虎视眈眈，情爱之间的细碎纠葛不过是行路途中的小小插曲，真正的艰难险阻，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墨疯心怀大义，手握挚爱，一身傲骨立于乱世风波之中，不为外物所扰，不为杂念所惑。他决意踏平这座幽深险谷，揪出幕后暗中谋划一切的元凶，拨开层层笼罩的迷雾，查清所有事件背后隐藏的全部真相，还江湖一片安稳平和。

待到所有纷乱风波尽数平息落幕，他便放下一身江湖杀伐，褪去满身喧嚣尘嚣，带着心心念念的苏晚凝远离这片是非纷扰之地，寻一处山清水秀、宁静悠然的世外桃源，朝看晨雾漫山，暮观落日余晖，朝夕相伴，朝夕相守，将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都尽数赠予身旁之人，安稳相守，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