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恩令发布后的第三天,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
江砚舟中毒了。
不是新毒,是旧毒——当年他在北境替温时雨挡下的那一箭,箭头上的毒并没有完全清除,而是潜伏在他体内,整整潜伏了三年。三年后的今天,毒性突然发作,来势凶猛。
温时雨赶到锦衣卫值房的时候,江砚舟已经昏迷了。他的脸色青紫,嘴唇发黑,手指僵硬得像枯枝。床前的地上有几滩黑血,是他昏迷前吐出来的。
“都出去。”温时雨的声音冷得像冰。
锦衣卫的校尉们面面相觑,但看到温时雨那张铁青的脸,谁也不敢多说,鱼贯而出。
温时雨关上门,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江砚舟的脉搏。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时断时续,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你骗了我。”温时雨的声音发颤,“你说毒已经清了。你骗了我三年。”
江砚舟当然听不到。他躺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温时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江砚舟的穴位——百会、膻中、气海、命门……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在穴位上,但江砚舟没有任何反应。
“江砚舟,你要是敢死,我就……”温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江砚舟的手背上,“我就再也不救你了。”
江砚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温时雨一愣,低头看去,江砚舟的手依然僵硬地蜷着,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那根无名指,确实动了一下。
“你听到我说话了?”温时雨握住他的手,“江砚舟,你听得到对不对?”
没有回应。但温时雨感觉到,那只僵硬的手,正用微弱的力气回握他。
“好,你听得到。”温时雨擦掉眼泪,“那我就告诉你——你中的毒叫‘七虫七花膏’,是药王谷的秘毒,需要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花炼制而成。解药也需要七种药材,其中最珍贵的一味是‘龙涎香’,只有皇宫大内才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来人!”
“在!”锦衣卫校尉们齐声应道。
“去太医院,把我药柜最上面那层的那只白玉瓶拿来。再去御药房,取龙涎香。再去……算了,我自己去。”
温时雨大步流星地走出值房,背影决绝得像奔赴战场的将军。
许明尧和陆昭野赶到的时候,温时雨已经在太医院的药房里忙碌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的面前摆着几十种药材,有的在研磨,有的在煎煮,有的在调配。他的手很稳,但脸上满是泪痕。
“温时雨。”许明尧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需要帮忙吗?”
温时雨头也不抬:“不需要。我一个人能行。”
“你哭了。”
“没有。”温时雨的声音很倔强,“风沙迷了眼。”
许明尧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没有拆穿他。
“江砚舟的毒,能解吗?”陆昭野问。
“能。”温时雨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坚定,“但要快。七虫七花膏的毒性每过一个时辰就会加重一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解毒,神仙也救不了他。”
“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
“四个。”温时雨咬了咬牙,“从毒发到现在,已经四个时辰了。我还有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够吗?
温时雨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够——
因为江砚舟在等他。
——
深夜,太医院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温时雨还在忙碌,他的面前已经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药液,有的装着药粉,有的还在火上煎煮。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许明尧和陆昭野守在门外,不敢打扰。他们只能隔着门缝,偶尔看一眼温时雨忙碌的身影。
“他能行吗?”陆昭野低声问。
“能。”许明尧说,“温时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大夫。如果连他都救不了江砚舟,那就没有人能救了。”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他有信心。”许明尧看着门缝里那个瘦削而执着的身影,“是对他们的感情有信心。温时雨不会让江砚舟死。因为他还没说够‘我爱你’。”
陆昭野愣了一下,然后握住许明尧的手。
“我们呢?”他问,“你说够了吗?”
许明尧转头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跃。
“没有。”许明尧说,“远远没有。”
陆昭野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就别说够。”他说,“说一辈子。”
——
第七个时辰。
温时雨终于配好了解药。
他将药液倒入碗中,端着碗走进了江砚舟的值房。许明尧和陆昭野跟在后面,却被温时雨拦在了门外。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温时雨说,“人多反而不好。”
许明尧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温时雨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江砚舟还昏迷着,脸色比之前更差了——青紫中透着一股死灰色,嘴唇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温时雨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扶起江砚舟,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江砚舟,”他轻声说,“药好了。你喝下去,就能活。”
江砚舟没有反应。
温时雨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液,送到江砚舟嘴边。药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没有喝进去。
“江砚舟,你喝啊。”温时雨的声音开始发颤。
又一勺,还是流了出来。
温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喝啊……你不喝怎么活……”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俯下身,嘴对嘴地将药液渡进了江砚舟口中。
这一次,药液没有流出来。
江砚舟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温时雨心中一喜,又喝了一口,又渡了一次。一口,两口,三口……整整一碗药液,全部渡进了江砚舟的嘴里。
喂完药,温时雨瘫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唇上沾满了药液,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东西。
“江砚舟,”他轻声说,“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再喂你一碗。我还配了一碗,在药房里热着呢。”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江砚舟的脸色开始慢慢好转。青紫色褪去,死灰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但正常的肤色。
温时雨探了探他的脉搏——比之前有力多了,虽然还有些微弱,但不再是随时会断的样子。
“你活过来了。”温时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活过来了,江砚舟。”
他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上。
温时雨猛地抬头,看到江砚舟正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虚弱,但很温柔。
“温时雨。”江砚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又救了我一命。”
“你闭嘴。”温时雨哭着说,“你骗了我三年。你说毒已经清了,你骗了我。”
“对不起。”江砚舟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昏迷了七个时辰,我配了七个时辰的药,我手都在抖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江砚舟笑了,“我看到你手抖了。”
温时雨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你还笑?!”
江砚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不笑了,”他说,“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温时雨看着他,泪眼模糊中,江砚舟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江砚舟,”他说,“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不救你了。”
“好。”江砚舟握紧了他的手,“不骗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