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像极了那些被遗忘在深巷里的旧事。
入夜,坊市禁鼓敲响,喧嚣了一日的朱雀大街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青石板的声响。在皇城根儿下的一条偏僻胡同里,“补天阁”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阿蛮坐在柜台后最角落的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她的面前没有布帛,只有一团漂浮在半空中的、若隐若现的淡青色烟雾。那是城东李员外刚满月的孙儿的“命数”。
“姑娘,这……真的能改吗?”李员外搓着手,满脸焦急,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雨水,显得狼狈不堪,“算命先生说这孩子活不过三岁,说是命中带煞,犯太岁。”
阿蛮没抬头,指尖轻捻,银针穿过那团青烟,像是在修补一件破旧的衣裳。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穿刺都精准地避开了烟雾中那些灰暗的死结。
“命由天定,运由己生。我只是个缝补匠,只能把漏风的地方堵上,至于能不能活,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随着银针的穿梭,那团原本有些涣散的青烟逐渐凝实,隐约显出一个婴儿酣睡的轮廓。原本缠绕在孩子眉心的一缕黑气,被阿蛮巧妙地挑出,封印在了一张黄符纸上。
“好了。”阿蛮最后打了一个结,青烟瞬间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落入李员外怀中那块长命锁里。
李员外捧着长命锁,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热触感,激动得差点跪下:“多谢仙姑!多谢仙姑!”
“承惠,纹银百两。”阿蛮放下针,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员外千恩万谢地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匆匆消失在雨幕中。阿蛮看都没看一眼那个钱袋,只是盯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发呆。她不是神仙,也不是妖魔鬼怪,她只是个织命师。在这个人神共居却又彼此疏离的时代,她是唯一能看到凡人命线断裂处的人。
就在这时,补天阁那扇常年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夹杂着寒意的穿堂风猛地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进来的不是求医问药的凡人,而是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
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水渍。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团燃烧的鬼火,在这昏暗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断刀,刀身漆黑,隐隐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血气。
阿蛮的手指微微一缩,她看到了这个男人身上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命线。常人的命线是单色的,或红或白,而这个男人身上,是一团纠缠不清、黑红相间的死结。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勒进他的皮肉里,甚至有几根已经渗入了骨髓。
这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或者说,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我们要打烊了。”阿蛮淡淡地说道,伸手去拿桌上的钱袋。
“我要你帮我剪断一根线。”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阿蛮的手顿住了。她抬起眼皮,第一次正视这个不速之客:“我只缝不剪。剪命是大忌,会遭天谴,折寿十年。”
“如果这根线,连着的是当今圣上的龙脉呢?”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染血的令牌,拍在桌上。那令牌并非金铁所制,而是一块森白的骨头,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镇”字。
阿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向男人身后的虚空,果然,在那层层叠叠的因果线中,有一根极粗的金线,正死死缠绕在男人的脖颈上,另一端则延伸向皇宫深处,没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是皇权的枷锁,也是必死的诅咒。
“有人要我去刺杀太子,但我知道,太子的命线其实早就断了。”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的断刀,“现在坐在东宫那个位置上的,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傀儡。我要你剪断控制那个傀儡的主线,让我进去,杀了他。”
阿蛮沉默了许久,空气仿佛凝固。窗外的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沉闷的世道劈开一道口子。
“你是谁?”阿蛮站起身,目光如炬。
“我是那个本该在十年前就死在乱葬岗里的废太子,李苍。”
听到这个名字,阿蛮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十年前的那场宫变,血流漂橹,织命师一族正是因为窥探到了不该看的秘密,才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而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原来,仇恨的线,早就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阿蛮看着那根金线,终于重新拿起了那根银针,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坐下吧,”她说,“但这单生意,我不收银子。”
“那你收什么?”李苍挑眉。
“我要你那把断刀里的故事。”阿蛮眼神幽深,“以及,事成之后,你得带我去见见那个所谓的‘天’。”
李苍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与释然。他解下断刀放在桌上,大步走到阿蛮面前坐下,伸出了满是伤疤的手腕。
“好。只要你敢剪,我就敢带你去捅破这天!”
银针落下,刺破了虚空的寂静。这一刻,长安城的命运齿轮,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