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北那天晚上出门了。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他没有目的,只是把车开上高架,漫无目的地绕着这座城市转圈。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弧度,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不是他常去的那种,是一家开在老巷子里、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的店。老板是他多年前认识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林川存在、却从未多问过一句的人。
“老季?”老板亲自迎出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一个人?”
“嗯。”季北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声音有些哑,“老位置。”
店里很安静,只有三两桌客人。
季北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卡座,背靠着墙,视线能扫过整个大堂。他要了一壶温好的黄酒,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喝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
大概晚上九点多,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是一群人,看打扮是刚谈完生意的老板和投资人,推杯换盏,意犹未尽。老板亲自去迎,声音里带着熟络的笑意。
“林总,今天辛苦了!下次提前打个招呼,我把二楼给您留着!”
“王哥客气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应酬后的微醺和疏离,“今天人刚好,不用破费。”
季北握着酒杯的手猛地僵住。
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涟漪,险些洒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门口那群人里,站在C位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
是林川。
但又不是林川。
这个林川,褪去了当年的苍白和病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没有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和笃定。他笑的时候,眼角有很浅的纹路,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阅历。
季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林川,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放走、又在三年里无数次午夜梦回里见到的幻影,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林川和那群人寒暄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他转过身,视线无意间扫过大堂。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静止。
周围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的走动声,瞬间被拉远,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季北盯着看了三年照片,根本捕捉不到——林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拿着外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躲。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季北。
季北想站起来。
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林总?”旁边的投资人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怎么了?”
林川收回视线,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过头,对投资人笑了笑,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没事,看到一个熟人。”
说完,林川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对众人点了点头:“各位慢走,我先失陪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履稳健,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回头。
仿佛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季北坐在原地,看着林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群投资人也陆续离开,看着老板走过来收拾桌子。
“老季,”老板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刚才那是……”
“结账。”季北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
走到门口,泊车小弟把车开了过来。季北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狭小的车厢里,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季北靠在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闭上眼睛。
刚才那一眼,只有短短几秒。
林川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彻底的、礼貌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就像在看一个……路人。
季北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向了城郊的方向。开上跨江大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雨刷器开到最大,也看不清前路。
季北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他解开安全带,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在机场,林川回头说的那句“再见”。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诀别。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诀别,是宣判。
宣判他季北,在这段感情里,已经正式毕业,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前任。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动了一下。
季北拿起来,是一条新闻推送,还是刚才那个会议:《XX科技林川:AI时代的人文关怀》。
配图是林川在台上演讲的照片,意气风发,光芒万丈。
季北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林川的脸,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
这个人,他再也够不着了。
季北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发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雨幕里,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