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走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阴冷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小雨。他没带伞,也没穿那件季北给他买的昂贵防风衣,只套了件单薄的卫衣,揣着兜里仅剩的几百块钱,走进了这座城市灰蒙蒙的雾气里。
季北是半小时后发现的。
手机定位最后一次信号停在城郊的废弃工厂区,之后再无移动。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季北疯了。
真的疯了。
他动用了所有人脉,报警,调监控,甚至联系了私家侦探。那辆平日里连剐蹭都要心疼半天的黑色轿车,在城市里横冲直撞,闯红灯,超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他跑遍了那片区域所有的廉价旅馆、网吧、甚至是地下通道。
第七天晚上,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的角落里,季北找到了林川。
林川缩在货架和墙体的夹角里,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脸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卫衣上沾着不明污渍,脚上的运动鞋开胶了,露出里面湿透的袜子。
季北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看着林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魂灵。他没有冲上去抱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林川的脸颊。
冰凉。
没有温度。
“林川。”季北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林川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焦点。像一潭死水,所有的光都沉底了,捞不起来。
“哦。”林川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缩成一团。
季北把他抱上车的时候,林川没有挣扎。
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任由季北摆弄。安全带勒在身上,他也只是皱了皱眉,连抬手调整的力气都没有。
车子驶回别墅。
季北把他抱进浴室,放热水,脱衣服,清洗。林川全程配合,像个听话的孩子,但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任由水淋在脸上,也不会闭眼。
“林川,说话。”季北跪在浴缸边,抓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骂我,你打我,你像之前那样咬我也行……别这样……”
林川转过头,看着季北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季北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季北,”林川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病了。”
“我知道你病了!”季北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我们去医院,我们马上去……”
“不是那种病。”林川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口。
“空了。”林川说,“什么都不想要了。不想吃,不想睡,不想动,也不想死。”
“你说你怕我死,”林川看着季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可我现在,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季北僵住了。
他看着林川,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下荒芜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捏爆了。
第二天,季北请了国内最好的精神科专家上门。
诊断书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重度抑郁发作。
伴有自伤行为及自杀观念(已实施)。
医生收起病历夹,看着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林川,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的季北,叹了口气:“病人现在的生存意志很低,这是最麻烦的。药物起效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家属必须二十四小时陪护,绝不能让他独处。”
“尤其是,”医生顿了顿,语气严肃,“不能让他接触到任何可能伤害自己的工具。”
季北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和躺在床上的林川平视。
“听到了吗?”季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医生说,要听话。”
林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墙壁。
“林川。”季北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连呼吸声都轻得像不存在。
季北伸出手,想碰碰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惊扰了什么,怕这具身体像琉璃一样,一碰就碎。
最后,季北只是轻轻拉过被子,把林川连头带脚盖住,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睡吧。”季北在床边坐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这儿。”
从那天起,别墅彻底变成了一座重症监护室。
所有的刀具被收走,所有的玻璃制品换成塑料,甚至连窗帘杆都被卸掉。季北辞掉了所有工作,推掉了所有会议,把自己变成了林川的全职护工。
喂药,吃饭,翻身,擦洗。
林川不配合,就把药磨碎混在粥里;不张嘴,就一点点撬开;不睁眼,就用手电筒照着瞳孔检查。
林川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季北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也是几个小时。椅子旁边放着一摞文件,是季北要处理的工作,但他一页都没翻动过。
有一次,林川半夜发烧,浑身发抖。
季北慌得连鞋都没穿,抱着他冲进雨里,开车一路闯了三个红灯。在医院急诊室,林川缩在诊疗床上,高烧让他难得有了点神志,他抓住季北的手,指尖冰凉。
“季北,”林川迷迷糊糊地说,“你放我走吧。”
季北握着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床单上,声音颤抖:“好,等你病好了,我放你走。”
“真的?”林川问,眼神涣散。
“真的。”季北撒谎,撒得心如刀绞。
林川听了,似乎满意了,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季北坐在床边,看着林川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手腕上那圈淡褐色的疤。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川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没有回应。
“骗子。”季北对着空气,低声说,“我骗你的。”
“我怎么能放你走。”
“你走了,我去哪找你?”
“林川,你死了这条心吧。”
季北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窗外,雨还在下。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相爱相杀的灵魂,在无尽的黑夜里,互相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