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感应器在林川的口袋里放了三天。
这三天里,别墅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季北照常上班,回家,做饭,偶尔在书房处理文件到深夜。林川照常看书,发呆,在院子里散步,偶尔在季北加班时给他热一杯牛奶。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那扇随时可以打开的门。
第四天傍晚,林川在书房找一本书。那本旧诗集夹在季北的专业资料里,他抽出来的时候,一张照片从书页间滑落。
照片是纸质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物。
林川弯腰捡起。
照片上是大学时代的季北。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侧头笑着看镜头。阳光很好,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眼里全是未经世事的明亮和纯粹。
那是林川拍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是季北的笔迹:
「等你打完球,请你吃校门口的麻辣烫。——L」
林川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软链,没有别墅,没有算计好的草莓和过期的止痛药。只有球场、麻辣烫,和一句随口许下的约定。
林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书桌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
“找什么呢?”
季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川下意识把照片往怀里藏了藏,动作有些仓促:“一本诗集。”
季北走进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手上,又移到书桌上的诗集上,最后定格在那张照片上。
空气瞬间凝固。
季北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平静碎裂了一瞬,露出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你翻我东西。”季北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我不是故意的。”林川攥着照片,指节用力到发白,“它自己掉出来的。”
季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在衡量什么。
过了几秒,季北走过来,伸手:“给我。”
林川没动。
“林川,”季北的声音沉了下去,“给我。”
林川抬起头,看着季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季北,”林川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时候的你,还会回来吗?”
季北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把照片给我。”季北重复了一遍,语气却软了下来,“那是我的东西。”
林川看着他,看着这个把“爱”说得像“罪”一样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荒芜的雪原,忽然觉得心脏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慢慢把照片递过去。
季北接过照片,指尖在背面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傻不傻。”季北把照片收进抽屉,锁上,“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前了。”林川附和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候你还会因为我一句想吃麻辣烫,就翘了晚自习去买。”
季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呢?”林川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现在你只会因为我没吃晚饭,就罚我喝三杯酒。”
季北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川,”季北的声音在发抖,“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像当年那样,看着我的眼睛笑?”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我不是在囚禁你,而是在……”
季北的声音哽住了,他别过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是在爱你。”林川轻声接了下去。
季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川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指,看着他极力掩饰的脆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慢慢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季北的腰。
季北的身体猛地僵住,像一尊突然被触碰的雕塑。
“季北,”林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们这样……算什么?”
季北没动,任由他抱着。过了很久,久到林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季北才抬起手,很轻、很轻地回抱住他。
“算我报应。”季北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算我活该。”
“算我用错了方式,爱错了一个人。”
林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紧紧抱着季北,像抱着一个即将溺水的人。他能感觉到季北的心跳,又快又乱,和他的一样。
“别说了。”林川哭着说,“季北,别说了。”
“好。”季北答应着,手却收得更紧,几乎要把他勒进骨血里,“不说了。”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两台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
那张旧照片静静躺在抽屉里,背面朝上,那行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林川记得很清楚——
「等你打完球,请你吃校门口的麻辣烫。」
可篮球场早就拆了。
校门口的麻辣烫摊子也不在了。
他们都被困在了这座名为“现在”的废墟里,谁也回不去,谁也走不出来。
林川在黑暗里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进季北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