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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揪捣斗兽场

潜行死后,心机开始刻墙。

不是用指甲,指甲早就磨秃了,指尖的肉直接蹭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血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色的糊状物,干涸之后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他的指腹上。麻袋看到过一次他的手,回去翻了一条旧麻袋,撕成布条扔在他囚室门口。心机没有道谢,他把布条缠在手指上,继续刻。

每天一道。等距的,笔直的,深得能嵌进一粒米。

暗算每天都会从那面墙前面经过。他不数刻痕的数量,他的数法不一样——他数心机呼吸的次数。今天心机的呼吸比昨天慢了三次,他把这个数字放在脑子里某个角落,像放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的棋子。

两个人还在同一个囚室里。厂长的意思是,既然你们俩还能赚钱,就继续住在一起,省地方。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反而更安静了。暗算本来就不说话,心机现在也不说了。两个人各自缩在囚室的两个角落,像两块被洪水冲到岸边的石头,挨得很近,但谁也不碰谁。

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们无话可说。是因为他们想说的话,说出来之后都会变成刀,扎在对方身上。

比如心机想说:“潜行的死是不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被困在墙角,他就不会转身。”但他不能说,因为暗算会用那双碎玻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沉默地摇头。那个摇头会比任何话都更让他难受。

比如暗算想说:“那天如果我先冲上去,是不是倒下的人就是我?”但他也不能说,因为心机会在墙上多刻一道,而那道刻痕本来应该属于一个还活着的人。

所以他们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互相伤害。这是他们在这个地方学到的,为数不多的、真正有用的道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斗兽场不会因为死了谁就关门。新的“兽”被一批一批地运进来,有些活了超过三场,有些第一场就变成了麻袋肩上的重量。心机和暗算每隔几天就会被推进竞技场一次,有时候是对新人,有时候是对老面孔,有时候是对那些被厂长刻意培养出来的、专门用来“清洗”不听话的老家伙的杀手。

心机打得很聪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躲在暗处扔东西了——潜行死后,他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愤怒,愤怒他早就用完了;不是悲伤,悲伤现在已经沉到了他胸口以下的位置,不影响他呼吸,但也浮不上来。是一种很冷的、很沉的东西,压在他的每一次出拳里,让他的拳头比以前重了三分。

暗算打得很沉默。他一直都很沉默,但现在他的沉默多了一层东西——死神。不是说他要死了,那颗炸弹已经被厂长取出来了,因为暗算越来越值钱,炸了可惜。而是他每一次出手都快了半拍,好像有人在催他。不是别人催他,是他自己在催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想打多久。他只是觉得,如果打得太慢,会让心机等太久。

心机不喜欢等。

有一天晚上,心机在墙上刻完当天的刻痕之后,突然开口了。

“三百二十一。”他说。

暗算在角落里抬起头。他的肋骨还没有完全长好,每次抬头的时候胸口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像有人在掰一根枯树枝。

“从潜行死的那天到现在,三百二十一天。”心机的眼睛没有看暗算,他盯着墙上的刻痕,像在数一座山上的石头。“今天是第三百二十一天。”

暗算等着他说下去。

“潜行说让我们找一条路。”心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墙上的刻痕说话。“我在找。每天都在找。但我找到的不是路。”

他转过头,看着暗算。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眼泪在潜行死的那天就流干了,现在心机的眼睛是干的,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龟裂的泥。

“我找到的是数字。”心机说,“刻痕越多,我越觉得时间不够了。”

暗算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时间不够了是什么意思?他们又没有什么倒计时。暗算的炸弹已经取出来了,心机身上的伤也在慢慢好,他们活得比其他大多数“兽”都要长,活得比潜行长,活得比江洋长,活得比任何一个他们曾经认识的人都要长。

但暗算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心机说“时间不够了”的时候,不是在说生理上的寿命。他在说某种别的东西,某种暗算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突然停下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觉得这条隧道根本没有尽头。

心机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纸。

暗算站起来。

他的肋骨在胸口里发出抗议的声音,但他没有理。他走到心机面前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心机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的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心机的手停了下来。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叠在一起,没有温度,但有重量。

暗算等心机的肩膀不再抖了,就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他坐下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看着心机。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开口了。

“明天,”暗算说,“我去。”

只有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像一块石头在地上被拖了很远之后摩擦出的响声。但心机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暗算,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

“去做什么?”心机问。

暗算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进衣领里,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颗牙齿。不是人的牙齿,是一颗兽牙,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暗算在被关进斗兽场之前就已经戴在身上了,三年来从未摘下来过。

他把那颗牙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然后往心机的方向推了一下。

心机看着那颗牙齿,瞳孔微微震动。

这不是普通的牙齿。这是暗算唯一拥有的、从外面的世界带进来的东西。他把它摘下来,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了,而是因为他想把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留给心机。

心机伸出手,把那颗牙齿握在掌心。牙齿很小,被暗算的体温捂得很暖,形状像一颗被磨圆了的泪滴。他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牙齿的边缘硌着他的骨头,像是在提醒他:这是真的。暗算要走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

“不要。”心机说。

暗算没有回答。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蜷在角落里,呼吸变得又慢又长。不是因为睡着了,是因为他在练习一种让自己变得很轻很轻的方法——轻到有一天,当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不会连累任何一个人。

心机握着那颗牙齿,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斗兽场的广播响了。

“下场竞技,三号场地:编号零七二,编号零九三,对阵编号一一七。”

心机听出了自己的编号——零九三。暗算的编号是零七二。对面只有一个人,编号一一七。

又是二对一。

但这一次,情况跟潜行死的那次不同。潜行死的时候,对面是一个杀不死的怪物;这一次,编号一一七是一个心机和暗算都认识的老面孔。三年前跟他们在同一个笼子里待过的人,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打过很多场,赢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输过命。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他最强,而是因为他最懂得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不该打的时候不打,不该杀的时候不杀,该跪的时候跪得干脆利落。

厂长为什么会安排这样一场比赛?心机想不明白。二对一,对手不强不弱,胜率六四开,没有什么看点,也卖不出什么好票价。

但当他被押进候场区,看到暗算已经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为了取悦观众的比赛。

这是一场测试。

厂长想看看潜行死后,这两个人还能不能正常地打比赛。他们的配合还在不在,他们的默契还灵不灵,他们会不会像三只被拆散了的齿轮一样,各自空转,谁也咬不住谁。

如果他们打得不好,证明他们已经废了。废了的“兽”不需要留着。

如果他们打得好——那再好不过。赚钱的还是厂长。

心机走到暗算身边,把声音压到最低。“你还能打吗?”

暗算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串细碎的骨节响声。他的目光落在心机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能打”的意思,是“你在我就打”。

心机深吸一口气。

铁门弹开。他冲了出去。

这是潜行死后,他们第一次在竞技场上并肩。心机冲右翼,暗算压中路,这个阵型是潜行还在的时候他们用过无数次的老阵型——只不过这一次,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在了。

心机的拳头比之前快了不少。他第一个照面就击中了编号一一七的颧骨,那一拳不重,但位置刁钻,拳峰擦过眼眶,震得对方眼前一黑。暗算在他拳头落地的同时从侧面切进来,膝盖顶上对方的腰窝,把人压倒在地。

不到三十秒。配合比厂长预期的还要好。

暗算骑在对方身上,右拳举起来,拳峰对准了对方的太阳穴。那个位置打下去不死也废,他以前打过的所有人都是在这个角度被结束的。

但他没有打下去。

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犹豫。不是因为心软——他不会对对手心软。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太确定这一拳打下去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以前他打出这一拳的时候,潜行会在后面喊一声“够了”或者“拖走”。那道声音会给他一个方向,让他知道这一拳不是终点,只是一连串动作中的一个环节。但现在没有那道声音了。竞技场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心机察觉到了暗算的停顿。他从侧面扑过来,一脚踹开编号一一七,把人从暗算身下踢出去两米远。然后他抓住暗算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你在发什么呆!”心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暗算的耳朵里。

暗算看着心机。那双碎玻璃一样的眼睛里,碎玻璃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他听到了。

不是心机的声音,是看台上的声音。

有人在笑。

不是那种看到好笑的比赛之后发自内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期待的笑——他在期待暗算崩溃。不是今天,不是这一拳,而是暗算这个人的整体。暗算的眼神、暗算的犹豫、暗算悬在半空中打不出去的那一拳,在他看来不是失误,而是一出好戏的开场。

观众不止来看杀人的。他们更想看的是,一个好端端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碎片的。

暗算把自己的衣领从心机手里扯出来,转过身继续打。

他没有再犹豫。一拳,两拳,三拳。编号一一七的脸在他拳下变得不成形状,鼻梁歪到左边,眉骨裂开,嘴唇肿得像一条被车轮碾过的毛毛虫。裁判喊停的时候,暗算的手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

他没有看那个倒下的人。他回头看心机。

心机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管,铁管上没有血,因为他根本没用上。暗算一个人打完了整场。

他们赢了。

心机把铁管扔在地上,走过去,站在暗算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半尺,谁都没有说话。心机伸出手,把暗算手上的血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掉,一下,两下,三下。暗算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看着心机的指尖在他的指缝之间来回穿梭,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天晚上,回到囚室之后,心机把暗算给他的那颗牙齿用一根新布条穿起来,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然后他坐在墙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第三百二十一条。他的手指从第一道刻痕开始,一道一道地摸过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骨骼。

暗算蹲在角落里,看着他。

“心机。”暗算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心机没有回头,但他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嗯。”

“你会等我吗?”

心机的手指停在第三百二十一道刻痕上。那道刻痕比其他的都深,因为在刻这一道的时候,他的心最疼。

他没有回答。但他转过身,面对暗算,把脖子上那颗牙齿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嘴唇上碰了一下。这是他的回答。不是“会”,也不是“不会”——是“你走了之后,我会带着你的东西,继续活一段时间。一直活到我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暗算看着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之后,肌肉自然产生的松弛。

他把自己的身体从角落里舒展开,平躺下来,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永远不会有星星的黑暗。

“外面的天上有星星,”暗算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读过的课文,“我小时候看过。很多。密密麻麻的,像……像心机刻在墙上的那些道道。”

心机没有说话。他把那颗牙齿塞回衣领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铁锈、血腥和消毒水气味的地下斗兽场里,两个快要死的人,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躺在地上,在黑暗里想着同一件事。

不是怎么逃出去。

不是怎么活下去。

是那颗牙。是那些刻痕。是那个在乱葬岗上渐渐腐烂的身体。是所有他们已经失去的、正在失去的、即将失去的东西。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重又很轻的物质,压在他们胸口,又托着他们浮在这个充满了绝望的地方,不至于沉到底。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麻袋从停尸房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有拖麻袋。他经过心机和暗算的囚室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从送饭口塞了进去。

一颗糖。红色的。

麻袋隔着铁门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心机睁开眼睛,看到地上那颗红色的糖。糖纸是亮红色的,在黑暗里像一小团被熄灭了的火。他伸手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发现这颗糖比之前的两颗都大。红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行小字,字太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糖放在牙齿旁边,两颗来自不同人的礼物,在他胸口隔着衣料碰在一起。

走廊尽头传来研究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连呼吸都能听到回音的夜里,那道声音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暗算在地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心机。他的脊背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被拆散了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琴。

心机看着那道脊背,在心里数那些肋骨。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数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下来。不是因为数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潜行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来着?心机想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只剩最后一盏在远处苟延残喘,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想起来了。

潜行说:在这个地方,能死在自己手里的人,比死在别人手里的人幸福一万倍。

心机把那颗红色的糖含进嘴里。糖纸还没来得及剥,甜甜的、带着纸浆味道的唾液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他没有把糖纸吐出来,就那样含着,像含着一团还没想好要不要咽下去的情绪。

甜味很淡。纸浆很苦。

就像这个地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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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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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下张就下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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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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