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初秋,总是被连绵的冷雨裹着。
铅灰色的云层压低了整座城市,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车窗,模糊了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着昏黄的路灯,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影,像极了苏浅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坐在网约车后座,苏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指尖微微泛凉,心底更是一片荒芜。
她离开霖城快两年了,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这座盛满青春遗憾与卑微心事的城市,可命运偏是不肯放过她。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刚和医院护士的聊天界面,字字句句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口。
母亲温秀兰旧疾突然加重,紧急住进了霖城第一人民医院,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费,是一笔她根本无力承担的巨款。家里本就普通,父亲苏建国只是退休工厂职工,微薄的退休金勉强维持日常开销,突如其来的重病,瞬间压垮了这个安稳平淡的小家。
她翻遍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向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开口借钱,凑来凑去,依旧还差一大截。走投无路之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名字——陆淮舟。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藏了整整十年。
从青涩懵懂的高中时代初见,少年温润挺拔,眉眼清隽,是全校女生心底遥不可及的白月光。她小心翼翼藏起那份暗恋,安安静静做着角落里仰望他的人。后来机缘巧合,她大学毕业竟成了他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助理,得以近距离待在他身边。
可那份靠近,从来都不是偏爱,只是一场盛大又残忍的错觉。
人人都说陆淮舟温润如玉,是霖城有名的青年才俊,筑境设计事务所的创始人,年纪轻轻便在建筑设计界站稳脚跟,家世优越,气质清冷矜贵。只有苏浅知道,那副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死寂荒芜的内心,还有一份放不下的执念。
三年前,他的未婚妻林晚因车祸意外离世,从此陆淮舟像是丢了半条魂,把自己困在回忆与愧疚里,封闭了所有真心。而她苏浅,眉眼间有几分像林晚,便阴差阳错,成了他无意间寄托思念的影子。
曾经那段日子,他给她锦衣玉食,给她旁人羡慕的物质宠溺,却从不给她真心。他把她圈在身边,限定她的衣着,限定她的喜好,把她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她贪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清醒地沉沦,直到最后遍体鳞伤,才咬牙抽身逃离霖城,去了小城独自做插画谋生。
本以为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要低头回头,再次走到他面前。
车子缓缓驶入霖城高端别墅区铂悦湾,沿路的香樟被雨水打湿,枝叶低垂,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贵气。这里是陆淮舟常住的地方,独栋别墅依山傍水,静谧奢华,是霖城数一数二的富人居所。
苏浅望着熟悉的别墅区大门,心脏控制不住地紧缩,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提前发了微信给他,语气放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与卑微,只说有事求见。隔了很久,陆淮舟才回了简短两个字:

过来。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丝毫温度,一如他向来冷淡疏离的性子。
付了车费,苏浅撑着一把旧雨伞站在别墅门口,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角,微凉的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吹得她微微发抖。犹豫了许久,她终究还是抬起手,按下了别墅门铃。
很快,门禁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漫不经心,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进来。
大门自动缓缓打开,苏浅深吸一口气,收拢雨伞,抬脚走了进去。
庭院打理得精致雅致,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处处透着一股冷清,少了人间烟火气。偌大的独栋别墅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簌簌,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她轻手轻脚推开玄关大门,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中央空调送来适宜的温度,隔绝了外面的湿冷。佣人早已等候在一旁,恭敬地接过她的雨伞:“苏小姐,陆先生在书房等您。”
苏浅微微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局促地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两年未见,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他。是曾经的助理,是被他圈养过的影子,还是如今走投无路、上门求助的陌生人?
一路沿着走廊往里走,地板光洁如镜,映出她略显单薄落寞的身影。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简约的建筑设计手稿,都是陆淮舟的作品,每一幅都极具风格,一如他本人,清冷又有距离感。
走到书房门口,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暖光,隐约能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坐在书桌后。
苏浅停下脚步,定了定神,轻轻抬手敲了敲门。

进。
依旧是那道低沉清冷的嗓音,不高,却自带压迫感。
她推门而入,目光下意识落在书桌后的男人身上。
陆淮舟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家居服,墨色短发微有些凌乱,眉眼依旧俊朗温润,只是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听说前段时间他生了一场大病,静养了许久,如今看来,状态确实差了很多。
他微微抬眼,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没有惊喜,也没有波澜。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浅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那些刻意压在心底的暗恋、委屈、不甘与念想,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间竟开不了口。

回来了。
陆淮舟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有事?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略显狼狈的模样,淋湿的发梢,朴素简单的衣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苏浅捏紧了手里的帆布包边角,指尖泛白,鼓起勇气抬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与窘迫:

陆先生,我……我有事想求你。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书桌一角,缓缓开口,把母亲病重、急需手术费的事情一一说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卑微。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被现实裹挟,尊严在生死病痛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说完之后,书房陷入一阵沉默。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还有她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陆淮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脆弱与无助,看着这张和记忆里某个人重叠的眉眼,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需要多少?
苏浅报出数字,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可以借你。
陆淮舟淡淡开口,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掌控一切的姿态,

但你要留在我身边,重新做我的助理,留在铂悦湾,住在这里。
没有商量的余地,是通知,也是裹挟。
苏浅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她本以为只是借钱,还清便两不相欠,却没想到,他竟要她再次留在他身边,重新踏入这座困住过她的牢笼。
她想拒绝,可一想到病房里躺着的母亲,想到高昂的手术费,所有的倔强与骨气,瞬间都被现实击碎。
她没有退路。
雨水还在窗外缠绵落下,室内暖光温柔,却照不进心底的寒凉。有些人,遇见便是劫难,逃离又折返,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开宿命的纠缠。
陆淮舟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隐忍沉默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竟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世间人海万千,偏偏是她闯进他孤寂的岁月,偏偏是她,能轻易牵动他掩藏已久的心绪。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