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同道相汇,互补共济
车子驶进中央辰校大门的时候,赵芝荣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下腰,随即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靠回了椅背上。
车窗外的世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没有琅琊街头的车水马龙,没有市政府门口永远不散的人群,没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只有成排的白杨树,叶子在春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空气都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味道——安静、厚重、肃穆,像一本摊开的大书,等着人去读。
“赵书记,到了。”司机停稳车,转身说道。
赵芝荣点了点头,伸手去拉车门,指尖却微微发颤,使了两次劲才把车门拉开。苏灵坐在旁边,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默默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自己能走。”赵芝荣低声说了一句,挣开她的手,弯腰去拿脚边那个磨得掉皮的帆布包。帆布包沉甸甸的,一半是换洗衣物,一半是他常年不离身的药。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前猛地黑了一下,天旋地转,赶紧伸手扶住车门框,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过来。
“说了让你少拿点东西,你非不听。”苏灵嗔怪道,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这些年你就是这么硬扛,把自己身体都扛垮了。”
赵芝荣笑了笑,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身体,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能一口气爬五鹿山、能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的小伙子了。十年肾病,熬干了他大半的精气神。当年在老家河东当小科员的时候,只是偶尔腰酸乏力,还能靠着喝中药硬撑;后来调到市里,天天熬夜写材料、跑基层,尿蛋白就再也没降下来过;再到琅琊这四年,更是拿命在拼,肾病犯了多少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唯一一次正经休养,还是三年前刚转成正厅级的时候,组织硬逼着他去疗养院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不用接电话,不用处理信访,不用盯着工地进度,身体确实好了一点。可刚一回琅琊,立马又扎进了烂摊子,没半个月就打回原形,甚至比以前更糟。
这次进京都,苏灵本来是死活不让他来的,说他身体扛不住。可他知道,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他必须走的一步。琅琊的底子刚打下来,他得去京都学真东西,才能带着琅琊走得更远。
报到处就在教学楼一楼,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几个穿着朴素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身。
“赵芝荣同志是吧?”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核对了一下身份信息,递过来一沓东西,“这是你的学员证、教材、宿舍钥匙,还有这个——全班的学员花名册。”
赵芝荣接过东西,拿起笔签字。笔尖落在纸上,他的右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一道长长的墨痕划在了纸上。
他皱了皱眉,换了左手按住纸,右手紧紧攥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同志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宿舍在3号楼207室,单人单间,独立卫浴,里面基本设施都齐了。今天下午自由休整,明天早上八点统一在体检中心集合,做入学体检。后天上午举行开班典礼,然后正式上课。”
“好,谢谢。”赵芝荣点了点头,拿起东西,和苏灵一起往宿舍走去。
3号楼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楼,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楼道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打开207室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一个衣柜,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装修极其朴素,白墙水泥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胜在干净、安静、私密。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苏灵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至少是单人单间,能让你好好休息。”
赵芝荣没说话,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一双半旧的黑布鞋,一个搪瓷牙缸,还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最后,他从帆布包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苏灵走过去,打开抽屉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药瓶,标签都磨得发白了。有降压药,有保肾药,有活血化瘀的药,还有几包用纸包着的中药粉。
“你看你,带这么多药,跟个药罐子似的。”苏灵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一个药瓶,“这个药快吃完了吧?等体检完,我去京都的医院给你开点。”
“不用麻烦。”赵芝荣摆了摆手,“辰校有医务室,到时候在这儿开就行。”
“那可不行。”苏灵瞪了他一眼,“你这肾病不是小事,得找最好的专家看。这次来京都,正好好好检查检查,制定个系统的治疗方案。你要是再硬扛,我可真不管你了。”
赵芝荣笑了笑,没再反驳。他知道苏灵是为他好。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最近这段时间,腰酸得越来越厉害,晚上经常疼得睡不着觉,血压也一直居高不下,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头晕眼花。
他收拾完东西,苏灵又帮他把床铺好,把衣服放进衣柜里。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得走了,下午还要赶高铁回琅琊。”苏灵拿起自己的包,“你在这儿一定要听话,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别熬夜,别偷偷处理工作。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赵芝荣像个小学生一样点头,“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就是三岁小孩,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苏灵嗔怪道,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明天体检别紧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送走苏灵,房间里一下子就空了。
赵芝荣坐在床上,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安静的房间,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四年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闲过。
在琅琊的四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能睡觉,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准备处理突发事件。不是在工地,就是在乡下,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接待信访群众。他甚至没有完整地休息过一天,连过年都是在养老院和老百姓一起过的。
现在,突然之间,没有电话,没有会议,没有信访,没有工地,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小房间里。
他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想看看琅琊有没有什么事。手指刚碰到手机屏幕,又想起了苏灵的叮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算了,先歇一天吧。”他自言自语道,“天塌下来,也等我体检完再说。”
他躺到床上,想睡一会儿,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琅琊的事:产业园的二期工程进度怎么样了?冷链物流园有没有按时通车?红崖村的安置房分完了没有?还有那个下岗工人再就业培训班,开班了没有?
越想越睡不着,他干脆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倒出里面的药瓶。
他拧开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了下去。药片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十年了,每天都是这样,一把一把地吃药。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在吃饭,是在吃药。
他看着桌子上那一排药瓶,心里一阵苦笑。当年刚查出肾病的时候,医生就跟他说,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生气,最好在家静养。可他哪有那个命啊。从蒲县到琅琊,一路走过来,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过来的?哪一天不是在拼命?
要是真在家静养,他早就不是现在的赵芝荣了。琅琊的老百姓,也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值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把药瓶一个个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赵芝荣准时起床。
他洗漱完毕,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穿上那双半旧的黑布鞋,拿着学员证,往体检中心走去。
体检中心就在宿舍楼旁边,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排队了。都是和他一样,穿着朴素,神情沉稳,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大家互相点头示意,客气地打个招呼,没有过多的寒暄。
赵芝荣找了个队尾站着,安静地等着。
排队的时候,他听到旁边两个人在聊天。
“老李,你这血压怎么样?我这血压啊,天天吃药都降不下来。”
“别提了,我不光血压高,还有糖尿病,脂肪肝。都是在地方熬出来的毛病。”
“可不是嘛。天天熬夜,天天应酬,身体能好才怪。这次来京都,正好好好养养。”
“是啊,组织也是好意,让我们歇三个月,养养身体,回去接着干。”
赵芝荣听着,心里一阵感慨。是啊,谁身上没有几样熬出来的职业病呢?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哪个不是拿命在换老百姓的好日子?
很快就轮到赵芝荣了。
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拍胸片、做B超……一项一项检查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最后一项是尿常规和肾功能检查。抽完血,医生拿着他的化验单,看了一眼,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赵芝荣同志是吧?”医生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严肃,“你这情况不太好啊。血肌酐132,已经到临界值了。尿蛋白一个+,血压145/95,也偏高。还有你的腰椎和颈椎,都有很严重的退行性病变。”
赵芝荣点了点头,没说话。这些他早就知道了。
“你这肾病多少年了?”医生问道。
“快十年了。”赵芝荣答道。
“十年了?”医生吃了一惊,“那你怎么不早点系统治疗?你这情况,再往下发展,就是肾衰竭了!”
“以前在地方,太忙了,没时间。”赵芝荣笑了笑,说得轻描淡写。
“太忙了?再忙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医生叹了口气,“我看你之前的病历,三年前你在疗养院休养过三个月,当时指标都降下来了。怎么后来又反弹了,还比以前更严重了?”
“回去以后,事情太多,又熬上了。”赵芝荣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医生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实干派啊,就是这样。心里只有老百姓,没有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把身体熬垮了,还怎么为人民服务?”
他拿起笔,在化验单上写了几笔,然后递给赵芝荣:“你这情况,不能跟其他人一样正常上课了。下午我安排你去301医院,找肾内科的张主任做个深度复查。然后我们会联合专家,给你制定一个专属的三个月治疗和康养计划。”
“不用这么麻烦吧?”赵芝荣连忙说道,“我自己注意点就行,别耽误了学习。”
“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医生严肃地说,“这是校方的安排,也是组织对你的关心。你必须配合。要是身体垮了,学习再好有什么用?”
赵芝荣还想再说什么,医生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下午两点,我让车来接你。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拿着化验单,赵芝荣走出了体检中心。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有点晃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上面那一个个向上的箭头,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但没想到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
十年苦熬,真的把自己熬得快废了。
他慢慢走回宿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琅琊的老百姓,一会儿是医生严肃的脸,一会儿是苏灵担忧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苏灵打来的。
“体检怎么样?”苏灵的声音带着焦急。
“没什么事,就是老毛病。”赵芝荣故作轻松地说,“医生说让我下午去301医院再复查一下,然后给我制定个治疗计划。”
“我就说吧,肯定得好好检查。”苏灵松了一口气,“下午我过去陪你。”
“不用不用,你在琅琊好好上班,别来回跑。”赵芝荣连忙说道,“我自己能行。”
“不行,我必须去。”苏灵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买好下午的高铁票了,晚上就能到京都。”
挂了电话,赵芝荣心里暖暖的。
有苏灵在,他什么都不怕。
下午两点,辰校的车准时来接他去301医院。张主任是国内顶尖的肾病专家,给他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又仔细看了他十年的病历,最后得出了结论:慢性肾小球肾炎,肾功能不全代偿期,伴有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颈椎病等多种并发症。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一点。”张主任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但好在还没到不可逆的地步。这三个月,你必须严格按照我们的方案来。按时吃药,规律作息,绝对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生气。饮食也要严格控制,低盐低脂优质低蛋白。”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治疗方案,递给赵芝荣:“这是我们联合辰校医务室给你制定的。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必须睡觉。上午上课,下午安排理疗和康复训练。每周复查一次尿常规,每两周复查一次肾功能。我们会根据你的指标,随时调整用药。”
赵芝荣接过治疗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着。上面写得密密麻麻,从吃药时间到饮食禁忌,从作息安排到康复训练,事无巨细。
“谢谢张主任,谢谢组织。”赵芝荣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们。”张主任笑了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在地方为老百姓拼命,我们在京都为你们保驾护航。把身体养好了,回去才能继续为人民服务。”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灵已经在宿舍等着他了,手里提着刚买的晚饭。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苏灵连忙迎上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好好养着。”赵芝荣把治疗方案递给她,“你看,都给我安排好了。”
苏灵接过治疗方案,仔细看了一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以后你必须严格按照这个来,我会每天监督你。”
“知道了,管家婆。”赵芝荣笑着说。
吃过晚饭,苏灵帮他把药分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叮嘱他按时吃。然后又帮他收拾了一下房间,把治疗方案贴在了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我明天早上就得回琅琊了,那边还有一堆事。”苏灵坐在床边,看着他,“你在这儿一定要听话,别偷偷处理工作,别熬夜。要是敢不听话,我就飞过来拧你耳朵。”
“放心吧,我肯定听话。”赵芝荣点了点头,“等我养好了身体,三个月以后就回去,带着你和琅琊的老百姓,好好过日子。”
苏灵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送走苏灵,赵芝荣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辰校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淡淡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校园。远处的京都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他想起了十年前,在老家那个破旧的卫生院里,医生拿着他的化验单,跟他说他得了肾病,以后不能劳累的时候,他心里的绝望。
他想起了四年前,刚到琅琊的时候,坐在那个破办公室里,看着账上那三万七千块钱,心里的迷茫。
他想起了这十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熬过的夜,见过的人。
十年苦熬,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基层小科员,变成了主政一方的市委书记。他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城市,变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他让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他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却赢得了民心。
值了。
真的值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力量。
三个月。
他有三个月的时间,养身体,学东西,认识五湖四海的同道中人。
三个月以后,他会带着更健康的身体,更开阔的眼界,更丰富的资源,回到琅琊。
继续带着琅琊的老百姓,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向更好的日子。
走向他心中的大同之路。
窗外的春风,吹过白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明天,就是开班典礼了。
明天,他会见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同道中人。
他们都是实干派,都是为民服务的好官。
他们会在这里,同道相汇,互补共济。
一起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为了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努力奋斗。
赵芝荣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了八个字:
同道相汇,互补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