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七月的山·烂在地里的金子

第89章 七月的山·烂在地里的金子

越野车碾过坑洼的林间土路，朝着五鹿山深处疾驰。七月的小兴安岭余脉绿得能滴出水来，杨树和桦树的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空气里混着松针的清香和野果的甜香。

苏灵攥着手机，眉头紧紧皱着。十分钟前，李雪带着哭腔的电话打了过来：“苏书记，完了！全完了！五鹿山的山货全熟了，漫山遍野都是，可没人采！再等十天，一场雨下来，全得烂在地里！”

赵芝荣握着方向盘，车速又快了几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年风调雨顺，山里的榛蘑、五味子、蓝靛果、刺五加比往年多了三成，这本该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年景，要是烂在山里，不仅合作社大半年的准备打了水漂，刚燃起一点希望的老百姓，又会重新跌回绝望里。

车停在合作社的院子门口。老周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根烟，抽得满地都是烟头。院子里堆着半筐刚采的榛蘑，已经有点发黏了，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旁边的竹筐里，紫黑色的蓝靛果压得筐沿都弯了，不少已经被晒得流了汁。

“赵书记，苏书记，你们可来了！”老周猛地站起来，烟蒂扔在地上狠狠踩灭，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自己上山看看！榛蘑一茬接一茬地冒，五味子红透了压弯枝头，山葡萄掉得满地都是！往年年轻人都跑光了，采多少算多少；今年人回来了两千多，可愣是没人愿意进山遭这个罪！”

苏灵蹲下来，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蓝靛果，擦了擦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带着浓郁的果香。“多好的果子啊，”她叹了口气，“在城里，这一斤要卖二十多块，还抢着要。”

“好有什么用？”老周摆了摆手，一脸苦涩，“以前也有人组织过采山货，可中间商压价压得狠，采一天累死累活，最多赚三十块。采回来的货堆在家里，人家说不收就不收，最后全烂了。老百姓被坑怕了，谁还愿意遭这个罪？再说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低保，饿不死，谁愿意顶着大太阳往山里钻？”

赵芝荣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山上走去。苏灵和老周连忙跟上。

七月的山林里闷热潮湿，蚊子成群结队地围着人转。没走多远，裤腿就被露水打湿了，脸上、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可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宝：

树干上挂着一串串黑紫色的五味子，像一串串小葡萄；

地上的榛蘑撑开了棕色的小伞，一片接一片，脚边随便一扒拉就是三四朵；

灌木丛里，蓝靛果压弯了枝头，刺五加的嫩芽虽然有点老了，但依然鲜嫩；

还有婆婆丁、柳蒿芽、刺老芽，一丛丛，一簇簇，长得比人还高。

赵芝荣蹲下来，捡起一朵掉在地上的榛蘑，轻轻擦去上面的泥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周，”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这些山货，要是全采下来，能值多少钱？”

老周愣了一下，算了算：“保守估计，光这一季的山野菜、野果、药材，就能卖至少三百万。要是能做成干货、果酱，翻三倍都不止。”

“三百万。”赵芝荣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林，“三百万，就这么烂在地里。不是老天爷不给饭吃，是我们没把饭碗端到老百姓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苏灵和老周，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晚上，我们就把告示贴出去。明天早上八点，所有社区楼下，统一发大巴车，拉人进山采山货。”

“车接车送，中午管饭。采一斤榛蘑给十五块，一斤五味子二十块，一斤蓝靛果八块，刺五加嫩芽十块。所有山货，合作社全包了，有多少收多少。”

“最重要的一点——当天下午下山，当场点现金，一分钱不欠。”

老周一下子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书记，这……这能行吗？万一采多了卖不出去怎么办？还有，中午管饭，这得花多少钱啊？”

“卖不出去，我来想办法。”赵芝荣斩钉截铁地说，“前几天伊万诺夫给我打电话，说罗斯帝国那边缺山货缺得厉害，有多少要多少。实在不行，我们先冻在冷库里，反季节卖，价格更高。”

苏灵立刻补充道：“中午的饭，就用社区食堂做。正好用刚采的新鲜野菜，做刺五加炒蛋、五味子粥、榛蘑炖鸡，都是补心补肾补脑的食补餐。老百姓进山干活累了，吃点好的，身体也能扛得住。”

“好！我这就去调车！”刘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听说五鹿山出事了，带着十几个工人，开着两辆卡车赶了过来。“市政府那边有十辆通勤大巴，我再去公交公司借二十辆，明天早上八点，保证所有社区楼下都有车！”

“我去贴告示！”老周也来了精神，转身就往村里跑，“我挨家挨户去喊，告诉大家这次不一样，当天结现金！”

看着众人忙碌的背影，苏灵转头看向赵芝荣，笑着说：“你这个法子，倒是简单粗暴，不过应该管用。”

“对付躺平的人，就得用最直接的法子。”赵芝荣也笑了，“以前他们干了活拿不到钱，白忙活；现在不用他们找销路，不用他们扛货，车接车送，管饭，干完就给钱。门槛都拆到地上了，只要不是真的瘫在床上，总会有人愿意来的。”

他看向漫山遍野的山货，眼神坚定：“这些不是烂在地里的杂草，是老天爷赏给琅琊的金子。我们不仅要把金子捡起来，还要把它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钱，变成琅琊的根。”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五鹿山。合作社的院子里，工人们正在连夜搭建临时仓库，挂起了大灯泡。墙上贴出了鲜红的告示，上面的大字格外醒目：

车接车送，管吃管住，按斤结账，当天兑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西矿社区楼下。

第一辆大巴车早早地停在了那里，司机师傅擦着车窗，等着乘客。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全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拎着竹筐，脸上带着怀疑的神色。

“真的当天给钱？”

“不会是骗我们上山干活吧？”

“去看看再说，反正也不吃亏，还管一顿饭呢。”

七点五十九分，大巴车上只坐了七个人。

司机师傅叹了口气，准备关门发车。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的年轻人，低着头，慢慢走了过来。

他是陈默，躺平了整整三年，连家门都很少出的重度社恐。

大巴车缓缓启动，朝着五鹿山的方向驶去。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陈默的脸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林，攥紧了手里的竹筐，指节微微发白。

没有人知道，这一趟进山，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也没有人知道，这满山烂在地里的金子，会变成琅琊最坚实的底气。

下一章，第一趟进山的大巴，将带回第一筐沉甸甸的山货，也带回普通人重新燃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