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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休整未半,火线归港

龙城登科:从基层科员开始

第二十四章 休整未半,火线归港

合辰共和国丙午年,腊月十二,河东市的夜晚冷得滴水成冰。

赵芝荣骑着那辆骑了三年的二手电动车往出租屋走,车把上的挡风被早就磨破了边角,冷风顺着缝隙钻进去,冻得他手指发麻。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面昏黄的路灯。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整条街上除了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路边的便利店亮着孤零零的灯。

他脑子里还在复盘下午天台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把。好在是用唠嗑讲笑话的方式把人劝下来了,要是硬劝,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林晓雅那姑娘太单纯,被人洗了半年的脑,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出来的,后续还得让社区的网格员多盯着点,多跟她聊聊天,别再出什么岔子。

他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明天一上班,就把休假申请交给王建军。王主任跟着区长跑了一周的年终考核,明天终于能回街道办了。批个三天假应该不成问题,这三天,他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熬药、睡觉、歇着,手机直接调成飞行模式,谁也别想找到他,彻底放空三天,把这大半年欠的觉都补回来。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小小的一居室,还是他刚考公的时候租的,月租八百块,没电梯,在三楼,一住就是一年多,从来没换过地方。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旧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书桌,一个布衣柜,最显眼的就是靠墙的书架,上面摆着满满当当的中医药典籍,还有一摞摞写满了字的笔记本,纸页都被翻得卷了边。

墙角的电砂锅正咕嘟咕嘟地熬着第二天的药,浓郁的药香漫满了整个屋子,这味道,他已经闻了整整十年,早就习惯了。他先把电砂锅的火调到保温档,又烧了壶热水,端着泡脚桶坐在沙发上,把冻得冰凉的脚伸进热水里,一股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涌,腰上那股缠了半个月的坠痛感,终于轻了一点。

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这一年,他几乎没有一天是在晚上十点前回家的,不是在社区跑,就是在工地盯,要么就是在开会、写材料、调解矛盾。连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安安稳稳睡个懒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拿出手机,刚想给王建军发个微信,提前说一下休假的事,省得明天他又被别的事缠住,手机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王哥”两个字。

赵芝荣笑了笑,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王哥,你考核完回来了?正好我跟你说个事,我想请三天假,歇一歇,身子有点扛不住了,休假申请我都写好了,明天上班给你送过去。我都想好了,这三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躺着,饭都不想做。”

电话那头的王建军,却没像往常一样笑着应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无奈,还有点沉重:“小赵,这事……怕是有点悬了。我刚从区长办公室出来,脚都没沾家,先给你打这个电话,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赵芝荣心里咯噔一下,刚暖过来的身子,瞬间又凉了半截,手里的泡脚水都晃出来了一点:“怎么了王哥?出什么事了?是街道那边出乱子了?还是新人捅娄子了?”

“不是街道的事,是省里的事。”王建军叹了口气,语气很沉,“省里刚下的紧急通知,晋北市阳高县,因为煤矿塌陷区搬迁安置的事,出了跨区域的群体性事件,几千户村民聚集在县政府门口,信访矛盾彻底激化了。当地处理了快半个月,越处理越乱,已经有老人在现场晕倒了,现在成了省里挂了号的头号应急事件,省领导亲自批示,必须尽快妥善化解。”

“省厅连夜成立了专项应急处置专班,专门点名,要紧急抽调你过去,担任现场处置组的执行副组长。明天一早七点,省厅的车就到街道办门口接你,直接奔赴阳高县现场,一刻都不能耽误。”

赵芝荣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热水慢慢变凉,脚上传来刺骨的凉意,可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刚把跳楼的姑娘从天台拉回来,刚盘算好的三天假期,刚想歇两天养养身体,结果连一夜都没等到,省厅的火线征召就来了。

他不是怕事,是真的累。大半年连轴转,肾病反反复复,肌酐指标一直降不下来,医生反复叮嘱他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劳累。好不容易把街道的事理顺了,骨干全被抽走了,他带着四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撑着整个街道的基层工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现在又要被紧急抽调到几百公里外的晋北,去处理几千户村民的群体性塌陷区搬迁事件。

这哪里是休整,这是刚下火线,又要奔赴新的战场。

“小赵?你听着了吗?怎么不说话?”王建军听着电话里没声音,连忙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担心,“你要是实在身体扛不住,我去跟区长说,咱们跟省厅申请一下,换个人去?”

赵芝荣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把脚从泡脚桶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没有半分推脱:“不用了王哥,我没事。我知道,换别人去也没用,这种群体性的积案,除了我,没人能拿得下来。行,我知道了,我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七点,在街道办门口等省厅的车。”

“小赵,哥对不住你。”王建军的语气里满是愧疚,“我知道你累,也知道你盼这个假期盼了好久了。可这事真的没办法,区长跟我说,省厅的李组长亲自点的你的名,说全省上下,就你这套五元割裂论,化解这种群体性信访积案最管用。之前你帮扶平阳县、解决西巷小区的案子,还有晋源村回迁房案,全成了省里的典型案例,省厅领导都盯着你呢。区长和书记都没法说不,只能让你去。”

“我明白,王哥,没事。”赵芝荣笑了笑,语气放平了,“老百姓有难处,组织需要我,我就去。歇不歇的,都是小事,先把事处理好再说。真要是拖出大事来,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好小子,哥就知道你有担当!”王建军的语气里满是佩服,“你放心,街道这边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回来盯着,四个新人我亲自带,每天盯着他们处理投诉、跑社区,绝对不会出乱子。林晓雅的后续跟进,我让刘红梅亲自负责,保证不会出问题。你在前方安心处理事,后方有哥给你兜着,绝对不让你有后顾之忧!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哥24小时开机。”

“那就辛苦王哥了。”赵芝荣应了下来,又跟王建军交代了几句街道里的事,重点说了四个新人的培养计划,哪个适合跑社区,哪个适合做内勤,哪个需要多带带调解,一一交代得清清楚楚,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出租屋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只有电砂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像是在诉说着这一夜的无奈。赵芝荣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真是应了那句话,能者多劳。越是能干事、会干事、肯干事的人,越永远歇不下来。那些混日子的,天天准时下班,年年休满年假,什么事都不用担;而他这样的,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永远有赶不完的场,永远没有真正的休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写好的休假申请。纸上的字迹还很新,“申请休假三天,调养身体”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把它折了起来,重新放回了抽屉最深处,跟之前那些没来得及交的嘉奖文件放在了一起。

歇不了,就不歇了。

他当初考公,是为了求一份安稳,可走着走着,他就明白了,公务员这三个字,从来不是安稳的避风港,是沉甸甸的责任。老百姓有难处,有解决不了的事,组织信任你,需要你,你就不能往后缩。

就像下午在天台上,他不能看着林晓雅跳下去;现在,他也不能看着阳高县几千户塌陷区的村民,陷在难处里没人管,无家可归。

赵芝荣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大包常用的中药和降压药,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写满了五元割裂论的手稿,一一放进箱子里。收拾完东西,他又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连夜查起了晋北市阳高县煤矿塌陷区的相关资料。

他做事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哪怕是火线征召,也要提前把情况摸透,把底子摸清。

阳高县是晋北的产煤大县,有着上百年的采煤历史,几十年的大规模开采,导致全县十几个村子的土地大面积塌陷、房屋墙体开裂、地下水断流,成了不适合人类居住的采空塌陷区。五年前,县里启动了塌陷区村民整体搬迁安置工程,承诺给村民建崭新的回迁楼,发放过渡费,可工程刚建了一半,承接项目的开发商就因为资金链断裂破产了,安置房直接烂尾,村民的过渡费也停发了。

几千户村民,祖祖辈辈住的房子拆了,安置房没影了,过渡费也拿不到。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塌了,种不了地,附近的煤矿也因为资源枯竭倒闭了,连打工的地方都没有。很多村民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有的老人因为板房太冷,得了重病,还有的孩子,因为没有稳定的住所,只能跟着父母四处漂泊。

村民们找县里、找市里、找省里,上访了无数次,可开发商破产清算了,名下没有任何可执行的财产,县里财政紧张,拿不出几个亿的资金来填这个窟窿,煤矿企业又说塌陷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愿意出钱。四方扯皮,事情一拖再拖,拖了整整五年,村民的怨气越积越深,最终酿成了群体性事件。

之前县里派了好几个工作组,可每次都是上来就讲政策、讲大道理,让村民再等等,再体谅体谅政府的难处,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听听村民的心里话,看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结果越谈越僵,矛盾越激化,最后村民连工作组的面都不见了。

赵芝荣看着资料里的照片,塌陷的土地裂着巨大的口子,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村民们住在漏风的板房里,一个个满脸愁容,他的心里沉甸甸的。这案子,比之前的晋源村回迁房烂尾案要难得多,体量是晋源村的十几倍,涉及的村民更多,时间跨度更长,矛盾更尖锐,还牵扯到煤矿企业、破产开发商、地方政府、村民四方的利益纠葛,是块实打实的硬骨头,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难怪省厅会紧急抽调他过去,这种群体性的信访积案,常规的处置方式根本没用,只会越处理越乱,只有他这套五元割裂论,能从根源上拆解矛盾,找到各方都能接受的破局点。

他熬了整整一夜,把阳高县塌陷区的所有资料全部梳理了一遍,用五元割裂论,先做了个初步的拆解框架:

- 人性:村民要安居、要吃饭、要活下去;地方政府要维稳、要化解矛盾;煤矿企业要规避责任、减少损失;破产开发商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诉求。

- 人心:村民积压了五年的怨气、愤怒、绝望,对政府极度不信任;地方政府怕出事、怕担责,急于息事宁人;煤矿企业怕被追责、怕出钱。

- 仁义:不能拿“顾全大局”逼着村民继续忍,不能拿“社会责任”逼着煤矿企业无条件兜底,不搞道德绑架。

- 道德:政府有保障村民基本生活的义务,煤矿企业有承担地质灾害治理的责任,边界划清,谁的责任谁担。

- 法律:《矿产资源法》明确规定,采矿企业应当对因采矿造成的塌陷负责,这是法定责任,不是可担可不担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趴在桌子上,眯了不到半个小时。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寒风依旧刮得窗户哐哐作响。

第二天一早,六点五十分,赵芝荣提着行李箱,准时出现在了街道办门口。四个新人也早早地来了,手里拿着热乎的包子和豆浆,塞到他手里,一个个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心。

“赵主任,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赵主任,我们会好好干活的,不给您添麻烦。”

“赵主任,我们等您回来!”

赵芝荣笑着接过包子,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放心吧,我没事。你们好好跟着王主任学,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等我回来,检查你们的学习成果。”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停在了街道办门口。带队的是省厅基层治理专班的副组长李建国,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一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看到赵芝荣提着行李箱走过来,他立刻迎了上来,紧紧握住赵芝荣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期待:“赵芝荣同志,可把你盼来了!阳高县的情况十万火急,我们路上说,辛苦你了!”

“李组长客气了,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赵芝荣笑了笑,把行李箱放进车里,跟着上了车。

车子刚发动,李建国就把厚厚的一摞案卷资料递给了赵芝荣,语速飞快地介绍着最新的现场情况:“小赵,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现在情况比昨天通报的还要糟糕。村民已经聚集了整整三天三夜,晚上就睡在县政府门口的地上,天这么冷,已经有三个老人因为冻伤和高血压晕倒住院了。当地的干部上去就被围起来,话都说不上,之前派的三个工作组,全被村民赶回来了,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核心矛盾还是那几个:烂尾的安置房、欠了三年的过渡费、以后的生计问题。县里拿不出钱,煤矿企业躲着不见,开发商早就跑了。我们思来想去,全省上下,就你这套五元割裂论,能解这种死局,所以才连夜紧急把你抽调过来。省领导说了,只要能把这事妥善化解,任何条件都可以谈,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赵芝荣翻着手里的案卷,听着李建国的介绍,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李组长,情况我昨晚大概了解了一下。这案子看着是死局,其实根子上还是没接住老百姓的诉求,没顺透各方的人性本能,逆着矛盾来,自然越处理越乱。你放心,到了现场,我先沉下去,跟村民们同吃同住,听听他们的心里话,先安人心,再找破局点,一定把这事处理好,不让省领导失望,不让老百姓失望。”

李建国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沉稳,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慌乱和怯场,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之前还担心,这么年轻的干部,面对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会不会慌了手脚,现在看来,省厅的选择,没有错。

车子驶离了河东市,一路向北,往晋北市阳高县疾驰而去。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又变成了连绵的矿山,寒风卷着黑色的煤灰,把天空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连路边的野草,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煤灰。

赵芝荣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手里的笔,依旧在笔记本上不停写着,拆解着案子的每一个细节。

他终究还是没能歇成。

前脚刚处理完社区的突发事,后脚就接到了省厅的火线征召,奔赴几百公里外的新战场。他的休假申请,终究还是没能交出去,只能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等他从火线归来。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怨言。

他是基层干部,是人民的公务员,老百姓有难处,组织需要他,他就必须上。

从保安岗亭到街道办副主任,从河东市到晋北市,从化解邻里矛盾到处置跨区域群体性事件,他的路,越走越远,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但他的初心,从来没变过。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车子一路向北,驶入了晋北的群山之中,也驶入了新的战场。他的火线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