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市局楼下,亲眼看着那支匆匆出警的队伍归来,看着红蓝警灯交织的刺眼光芒,看着父亲再也没有从车上走下来。刚刚才满怀憧憬准备入职的警校毕业生,一瞬间天塌地陷。她没有当场崩溃大哭,只是浑身冰冷,指尖攥着还没上交的入职材料,把翻涌的悲痛死死压在心底。
办公室里,气氛死寂压抑。
崔铁军、徐国柱、潘江海三个素来不和的老兄弟,此刻被同一场悲剧捆在一起,一言不发。
这场抓捕行动本无变数,是年轻警员吕征临行动前突然跑肚拉稀,疼得直不起腰,实在无法执行任务。情况万分紧急,即将退休、已经转内勤的夏春生,才主动站出来顶替他,最终壮烈牺牲。
吕征缩在墙角,脸色惨白,整个人被巨大的负罪感压垮。他不敢抬头,尤其不敢去看楼下那个瞬间失去父亲的女孩——夏静恬。
就在悲伤沉沉笼罩众人时,崔铁军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人是夏静怡,夏春生远在外地的大女儿,对此一无所知。
崔铁军指尖一僵,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平稳:“静怡。”
“崔叔叔!”电话那头,夏静怡的声音满是懊悔与慌乱,带着浓重哭腔,“昨天我跟我爸吵架,说了重话,惹他生气了。我打了一天电话他都不接,我心里好慌,他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知道他想撮合你们三人和好,是我不懂事添乱了。您帮我劝劝他好不好,我马上买票回去跟他道歉。”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崔铁军心上。
他只能硬着头皮编织谎言:“你爸在执行紧急抓捕任务,纪律严,手机上交了,不是生你气,别多想。”
可夏静怡心里不安到了极点,已经直接订好了最快的航班,执意要回来。
挂了电话,崔铁军看向另外两人:“静怡要回来了。”
三人沉默片刻,最终决定,一起去机场接她。
夏静恬远远看着三人驱车离开,她知道,他们是去接姐姐。晚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与孤单。
机场出口。
夏静怡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出,眼眶红肿,满脸焦灼。
一抬头看见崔铁军、徐国柱、潘江海三人一同前来,她心头猛地一沉。从小到大,父亲从不会让三位叔叔一起出动来接她,这样的阵仗,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我爸呢?”她声音发颤。
潘江海只能硬着头皮圆谎:“你爸执行任务时突发急病,住院了,不方便过来。”
“住院?”夏静怡脸色瞬间惨白,“严重吗?我现在就要去医院!”
她立刻就要往停车场走,崔铁军三人瞬间手足无措,谎言根本兜不住。
僵持之间,徐国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语音消息。他心神大乱,忘了关外放。
清晰的男声在安静的通道响起:
“国柱,夏春生同志的追悼会流程已经定好了,家属那边务必安抚好,节哀。”
“追悼会”三个字,如惊雷炸响。
夏静怡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隐瞒,一瞬间全部清晰。
崔铁军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坦白:
“静怡,对不起……你父亲,在抓捕毒贩的行动中,牺牲了。”
夏静怡双腿一软,当场崩溃痛哭,悔恨与绝望汹涌而出。几人扶着她上车,车子驶过江桥,车内是压抑不住的哭声。崔铁军三人站在桥边,迎着冷风,三个硬汉,红了眼眶。
几天后,夏春生的追悼会如期举行。
黑白遗照,白花环绕,哀乐低回。
夏静怡哭到脱力,几乎站不稳。
夏静恬一身黑衣,安静跪在灵前。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微微垂着头,肩膀克制地颤抖,眼泪无声落下。明明也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却被迫一夜长大,强撑着所有伤痛。
人群末尾,吕征静静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身形僵硬,脸色灰败。目光死死黏在夏静恬身上,看着她强忍悲伤、孤单无助的模样,心脏被狠狠攥紧。
如果那天他没有突然闹肚子,如果他能正常出警,夏叔就不会替他顶上去,夏静恬就不会失去父亲。
巨大的愧疚、自责、无力,在他眼底翻涌,他只能远远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追悼仪式结束。
徐国柱本就悲愤难平,看见缩在一旁的吕征,怒火瞬间爆发。
他几步冲上前,抬脚狠狠踹在吕征胸口。
吕征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磕在水泥地上破皮渗血。
他没有躲,没有反抗,趴在地上时,视线依旧穿过人群,落在灵前那个孤单的身影上。
满眼都是亏欠与悔恨。
“你还有脸来!”徐国柱红着眼怒吼,“是你害了春生哥!”
崔铁军及时上前,一把拉住暴怒的徐国柱。
宾客渐渐散去,灵堂归于安静。
悲伤过后,日子总要往前过。
崔铁军放心不下独自承受一切的夏静恬,怕她一个人在家触景生情、胡思乱想,便把她带回了自己家暂住。
吕征不敢靠近灵堂,不敢上前打扰夏静恬,却一路默默跟到了崔铁军家楼下。
他没有敲门,没有上前,只是独自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屋内房门紧闭,他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可心底的愧疚却一刻不停地翻涌。他知道,此刻夏静恬就在里面,正独自舔舐失去至亲的伤口,而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屋内,崔铁军走进厨房,熟练地和面、擀面、下面条。他记得,夏春生生前最常给女儿做的,就是一碗简单的清汤面。
热气腾腾的一碗面端上桌,崔铁军轻声开口:
“静恬,吃点吧。你爸在天上,也不想看你这样折磨自己。”
夏静恬坐在餐桌前,鼻尖泛红,眼眶湿润,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面。温热的面汤入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与思念。
门外,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吕征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楼下,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看不见屋内女孩悲伤的模样,却清晰地知道,那个本该被父亲好好守护的姑娘,因为他的失误,从此永远失去了依靠。
漫长的沉默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愧疚,将他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