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我枕着满室夜色,心绪始终沉不下来。
陌生号码那句「希望你查到真相,却不能帮你」反复盘旋在脑海里。
瑾御的棋局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冷。
有人封口、有人观望、有人暗护、有人伺机而动。
而我,是唯一明目张胆想要掀翻棋盘的外人。
次日清晨,薄雾还缠在半山之间,整座书院浸在微凉的湿气里。
我换上校服,指尖下意识碰了一下书包里的旧钢笔。
碎钻残片安安稳稳藏在笔尾暗仓,无声无息。
这是我的底牌,也是我最致命的软肋。
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踏入教室时,班里已经坐满大半人。
矜贵的少年少女低声谈笑,晨光落在他们精致的眉眼与昂贵的配饰上,一派平和光鲜。
可我此刻再看这幅景象,只觉得虚假刺骨。
每一张光鲜的面孔下,都藏着半山腐烂的秘密。
我刚落座,身侧的空位随即被人推开。
杨博文走进来。
他依旧干净清冷,眉眼淡淡,和昨日天台那个句句刺骨、洞悉全局的少年判若两人。
仿佛昨夜的对峙、告诫、纵容,从未发生过。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多余表情,自顾自坐下,打开课本。
疏离、克制、泾渭分明。
可我清楚。
他昨夜放任我离开,就是默许了我继续查案。
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默契博弈。
早自习安静进行。
十分钟后,宋铮瑶带着两个跟班姗姗来迟。
她今天没再明目张胆瞪我,甚至脸上带了点浅淡笑意,看着温和无害。
可我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瑾御圈层的人,越是平静,越是在盘算阴招。
果然,早读中途,宋铮瑶忽然转过身,状似随意地搭话。

谭荞,昨天放学你留在教室很久啊。
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看似闲聊,实则刻意牵引话题。
收拾东西,耽搁了一会。


是吗?

我还以为你不习惯瑾御的环境,四处逛逛熟悉校园呢。

毕竟新来的同学,好奇心都重,对吧?
这句话,是坑。
她在套我。
试探我昨晚有没有外出、有没有去过旧艺体楼。
只要我言语稍有破绽,她们立刻就能抓住把柄,认定我还在触碰禁忌。
周遭几道目光悄悄聚过来,看热闹的、观望的、等着我出错的,数不胜数。
没四处逛,陌生地方,我没兴趣乱走。

回答得滴水不漏。

也是,瑾御有些地方确实挺偏僻的,尤其是后山那片旧楼,听说晚上阴森得很。

听说之前还有学生心情不好去那边散心呢,可惜啊,一时想不开。
她故意提起“想不开”三个字,语气惋惜,实则字字诛心。
她在当面洗白命案,逼迫我当众认同校方的定论。
只要我沉默、迟疑,就是心虚。
只要我反驳,就是公然挑衅圈层、触碰禁忌。
一石二鸟的圈套。
周围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我心底发冷。
这些豪门子弟的恶意,从不是直白的打骂,是绵里藏针、步步紧逼、让人进退两难的算计。
我不清楚以前的事。

我只做好自己的事,不关心传闻。

不接话、不认同、不否认。
彻底堵死她所有挖坑的路。
宋铮瑶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没想到我这般沉得住气,几番试探,半点破绽都不肯露。
僵持的几秒里,全程沉默旁观的杨博文,终于轻轻翻了一页书。
纸张轻响,不大,却莫名打破了教室里凝滞的氛围。

早读聊闲话,扣班级量化分。
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班规,轻飘飘落下。
却瞬间终结了宋铮瑶所有试探。
她脸色一僵,再不敢多言半句,狠狠看了我一眼,悻悻转了回去。
周遭看热闹的目光尽数收回,无人再敢停留。
我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少年。
他依旧眉眼清冷,仿佛只是随口维持纪律。
可我知道。
他是在帮我。
不动声色、无人察觉、次次替我挡下明枪暗箭。
他不能明着站我这边,不能公开帮我查真相。
所以只能用这种最克制、最隐秘的方式,护住我不被当场算计。
心底五味杂陈。
温柔是假的,纵容是险的,拉扯是真的。
一整节课,我心神清明。
宋铮瑶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次试探落空,接下来,只会有更阴私的圈套等着我。
课间休息。
班里喧闹四起。
杨博文忽然偏头,视线与我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唇齿微动,极轻极快地吐出几个字,只有我能看清唇形:
【最近,别单独去任何偏僻处。】
叮嘱完,他立刻移开目光,恢复淡漠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指尖微紧。
他提前预判了危险。
圈层查异动、宋铮瑶不死心、暗处有人盯梢。
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正在缓缓朝我收拢。
而我握着唯一的物证,藏在人群里,安静蛰伏。
野荞从不张扬。
但野荞最擅长——
在绝境牢笼里,默默扎根,静待破局。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