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数学课熬得格外漫长。
讲台上教授讲着晦涩难懂的竞赛题型,班里大半人漫不经心,笔尖随意转着,私下传着纸条,低声聊奢侈品与家族聚会。唯有杨博文听得认真,修长手指握着钢笔,笔记条理工整,周身自成一片安静区域。
我压根没法集中思绪,余光反复瞟向窗外远处那栋孤零零的旧艺体楼。
灰扑扑的墙体藏在浓雾里,楼顶栏杆空荡荡的,七天前坠落地那片草坪,此刻干干净净,仿佛那晚惨烈的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可血肉落地的闷响、高空下坠的黑影,清晰刻在脑海里,半分都忘不掉。

新来的。

刚才杨博文替你说话,你跟他认识?
周遭几道视线立刻聚焦过来,等着看我的答复。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面。


是吗?杨博文从来懒得搭理外人,能让他开口,你手段倒是厉害。该不会是靠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门路混进来,又故意贴上去攀关系吧?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我来路肮脏。
放在普通学校,这般刁难未免过分,可在瑾御,踩低底层新来者是常态。
我没有攀附谁。


嘴还挺硬。

上课闲聊,扣分记档案。
杨博文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习题册上,仅仅淡淡吐出一句话,力道却不容置喙。
宋铮瑶动作一顿,脸色青白交加,悻悻收回手,狠狠瞪了我一眼,不情愿转了回去。
周遭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明目张胆招惹我。
多谢。


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
我微微一怔。

方才她的话只是小事,往后在瑾御,藏好你的好奇心,别去触碰不该查的事。那栋艺体楼,离远一点,对你才有活路。
心脏猛地一沉。
他果然清楚我心里盘算着什么,连我想去旧楼求证的心思都预判到了。
那栋楼里,藏了什么?


不是你该打听的。那桩案子落幕了,校方定好的结局,没有人能够推翻。你安分读完这一年,顺利毕业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不愿意装作视而不见?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滞。

谭荞,你要清楚,掩埋真相的不止一两个人,牵扯好几家豪门,还有校方高层。单凭你一个普通人,硬碰硬只会粉身碎骨。
他居然连我的名字都记住了。
我忽然察觉,从踏入这间教室开始,我所有举动、心思,全都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别独自深夜逗留校园,暗处有人盯着你。
说完,他径直走出教室,身姿挺拔,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坐在原位,消化着他方才的告诫。
他在劝我收手,可话语深处,好像又在悄悄提醒我潜藏的危险。立场模糊,我完全摸不透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同桌空位空下来,宋铮瑶一行人立马围过来,堵在我的课桌前。

别以为有杨博文两句维护就能高枕无忧,瑾御不是你能耍小心思的地方。劝你识相一点,安分守己,不该惦记的东西趁早放下,不然怎么被赶出学校都不知道。

就是,有些秘密捂紧嘴巴才能平安读完书。
她们显然也隐约清楚,我和那桩艺体楼坠楼案脱不了干系,只是不清楚我是唯一目击者。
我安不安分,用不着各位操心。


油盐不进,咱们走着瞧。
一群人簇拥着转身离开,临走时故意撞了一下我的桌角,笔袋摔落在地,笔散落一地。
我弯腰一根根捡拾,指尖触到一支短铅笔,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晚死者绝望的眼神。
我不可能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哪怕前路全是阻碍,被困在这座半山囚笼,我也要找到完整真相。
午休时段,班里学生大多外出就餐,教室寥寥无几。
我趁着空档,悄悄拿出手机,搜索瑾御旧艺体楼坠楼相关新闻,页面干干净净,一丁点相关报道都检索不到,所有痕迹全部被彻底清除。
校方的封锁力度,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恐怖。
忽然,一条陌生短信弹进手机,没有备注号码:
【不要私自调查,盯梢的人已经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保命为先。】
我猛地抬头望向走廊,空荡荡的看不到人影。
这条短信是谁发来的?是杨博文?还是另有其他人暗中提醒我?
迷雾一层层笼罩下来,瑾御书院光鲜亮丽的外壳下,腐烂的暗流正在缓缓涌动。
而我这株被困笼中的野荞,才刚刚踏入这场棋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