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习惯这种慢。习惯清晨被鸟叫叫醒,习惯端着搪瓷缸坐在门槛上看雾散,习惯在拍戏间隙蹲在溪边洗手,水凉得能让人从头清醒到脚。她在这部戏里演的那个角色叫阿梅,一个在山村长大的女孩。阿梅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在做一些很具体的事情——洗碗、喂鸡、劈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柳蘅娇在演她的过程中发现,自己跟她之间的分界线正在模糊。那种模糊不是刻意的,是一种缓慢的、下意识的渗透,像地下水沿着土壤的缝隙慢慢往前浸湿,等到发现的时候,分不清是水在走,还是土在等。
第二十二天的下午,赵牧坐在核桃树下看回放,柳蘅娇端了两碗茶走过去,把其中一碗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赵牧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在看了一眼回放里的她之后,又看了坐在旁边的真实的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

“你跟她越来越像了。”
“跟她?谁?”


“阿梅。”
赵牧放下茶碗,朝监视器屏幕抬了抬下巴。

“你看这一条,你劈柴的时候,劈到第三下才把柴劈开。你停了一拍,然后继续。阿梅不会劈柴劈得那么熟练,她也是要试几次才劈得开的。”
柳蘅娇蹲下来看着监视器屏幕。画面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举着柴刀,对着面前的木柴比划了一下,然后劈下去。柴没有立刻裂开,刀刃卡在木纹里,她歪了一下头调整角度,又劈了一下,这次开了。她把劈好的柴捡起来摞在旁边,然后去拿下一根。

“你改了多少?”
赵牧问。
“三四处。剧本写的是她一斧头劈到底,但我演的时候觉得不对。她应该没这么利索。”

赵牧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平静的欣赏。

“你以前不会改剧本的。”
柳蘅娇想了一下。他说的对。以前她接到剧本,一个字都不会动。她是一个会精准按照指令去完成的人,因为她觉得指令才是安全的,对角色有越多的个人理解,就越可能在片场暴露自己理解的边界在哪。赵牧抬起头看着远处山谷的方向,话题并没有继续,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某片树梢的边缘。
那天晚上,柳蘅娇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端着一杯热茶,把剧本重新翻了一遍。她在几处有停顿感的地方用铅笔轻轻画了圈。她不知道这些改动对不对,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试一下。
第三十天,村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溪水涨起来,漫过了村口那座小石桥。所有户外戏都停了,剧组被困在屋里,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用方言唱当地的山歌。柳蘅娇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搪瓷缸,茶水的热气把她的脸熏得微微泛红。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像风里摇荡的蛛网,脆弱而不可靠。她没有抱有期待,但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方姐从北京发来的截图,是一张跑男收官特辑的收视数据,旁边附了一句:“播完了,收视率创了天路篇单季最高。你那段蹲在树下的镜头被单独剪出来做了片尾。”她看着那条消息,想起那棵被她埋进夏天、又被整个夏天重新挖出来的树。铁盒应该还埋在宁夏的沙子里,这封信也早就不是铁盒里那封了,但它在这个雨天的屋檐下,落进了她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