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华止步八强那天,场馆里灯光很亮,亮得人眼睛发涩。
他听见场馆里另一侧传来的欢呼声,听见自己队里有人站起来椅子的响动。
Deft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手掌在他肩上落了一下。
“辛苦了。”Deft说。
沈祈年回头看他。Deft的脸上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点弧度,跟他平时打完训练赛的表情差不多。他在跟每个人说话,跟Chovy说打得不错,跟Morgan说没关系,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好像他不是最想赢的那个人。好像这场八强赛输了他也没有多难过。
沈祈年看着他走到Willer旁边,弯下腰,拍了拍Willer的后背。Willer眼眶红了,Deft就站在他旁边多停了一会儿,手一直搭在他肩上。
沈祈年把外设包拉链拉上。他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原地,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着Deft的背影。
忽然想起以前在T1的时候,相赫哥也是这么走在队伍前面的。输了比赛会第一个站起来。赢了比赛会最后一个走。那时候他觉得相赫哥的背影很大,能挡住很多很多东西。
赫奎哥的背影不大。瘦瘦的,走路的时候会微微往前倾。队服外套在他身上空了一截,袖口快要盖过手腕。
沈祈年把手揣进兜里。
他没见过Deft哭。
赢比赛没哭过。输比赛也没哭过。至少在他面前,一次都没有。
他想看那个人笑。不是现在这种,把嘴抿起来、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的平静。是真正开心的那种。眼睛里有亮光,眼尾皱起来,笑到肩膀发抖,笑到需要扶住旁边的东西。
只要能开心。
赢了的时候那种开心,输了的时候痛痛快快哭一场也行。只要是真实的。
回酒店的大巴上,沈祈年坐在Deft旁边。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看手机或者闭着眼。Deft靠着窗户,侧脸映在玻璃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首尔的航班是第二天的。落地的时候仁川机场外面天阴着,空气里湿漉漉的。韩华的运营来接,大巴开回基地。路上有人零星说几句话,话题绕着放假、回家、吃什么。没有人提比赛。八强这个结果像一块大家共同忽略的石头,搁在车厢正中间,谁都不去踢它。
回到宿舍,沈祈年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Deft的床位在房间另一头,也在收拾。两个人各自忙了一会儿,Deft先开口。
“放假想好去哪了吗?”
沈祈年把一件卫衣叠好放进柜子,回头看他。“回家待几天。”
“嗯。”
“再跟朋友出去玩。”
“什么朋友?”
“以前很好的朋友。”
Deft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沈祈年走过去,在Deft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Deft正在叠队服,叠得很整齐,棱角分明。
“哥呢?”沈祈年问。
“也在家待着。休息。”
“不出去玩?”
“懒得出门。”
沈祈年没有接话。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排。他看着Deft把最后一件衣服收进柜子里,然后坐回床上,跟他面对面。
“转会期还有一个月,”Deft说,“到时候再说。”
“嗯。”
休赛期的日子过得快。沈祈年回了一趟家。楼下有家他从小吃到大的面包店。妈妈让阿姨做了他爱吃的菜,爸爸从楼上下来问他比赛累不累,他说还好。姐姐下班回来,进门就揉他的头发,把他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
“瘦了。”姐姐说。
“没有。”沈祈年说。
“我说有就有。”
他在家待了一周,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跟家里人去逛街,偶尔自己出门见以前的朋友。
转会期开始前一周,沈祈年去了Deft家。
窗外光线好,Deft拉了一半窗帘。沈祈年熟门熟路地走到床前坐下,把自己带来的零食袋子搁在电脑桌上。Deft看了一眼袋子,没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哥今天要干嘛。”
“晚点要开直播。”
“多久?”
“一两个小时吧。”
“哦。”
沈祈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开始刷。Deft坐在电脑前,在调什么东西,鼠标点来点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鼠标点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Deft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想好去哪个队伍了吗。”
沈祈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Deft没有看他,还在盯着电脑屏幕。
“哥想好去哪了吗。”沈祈年说。
Deft的手从鼠标上移开,转过来看他。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说话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
“今年有很多队伍联系你吧。”
沈祈年没说话。
“T1也在联系你。GEN也是。LPL那边也有报价。”Deft说,“都是很好的选择。”
“哥呢。”
“我也有几个队伍在谈。”
“DRX呢。”
Deft沉默了一下。很短。沈祈年注意到了。
“DRX也在谈,”Deft说,“他们的经费不多,但是愿意围绕我建队。”
“那哥去DRX吗。”
“还没定。”
沈祈年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正对着Deft坐着。他的表情很平,语气更平,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结论。
“哥去的话,我也去。”
Deft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沈祈年,眼睛里有一种沈祈年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是那种在面对不愿意发生的事时才会出现的犹豫。上次见到这个表情,是八强打完那天晚上,他在大巴车窗玻璃上看到过的。
“祈年,”Deft叫了他的名字,“听我说。”
沈祈年等着。
“今年跟去年不一样。你有选择。很多很好的选择。T1现在的环境比以前好多了,GEN的阵容也很强。你可以去拿冠军。你有这个能力。”
Deft停了一下。他好像在挑词。
“要是跟着我,你会后悔的。”
他看着Deft的眼睛。
“我不会后悔。”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人渴了要喝水。沈祈年不会因为跟着金赫奎而后悔。
Deft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是很细微的动作,沈祈年看见了。
“如果我们绑在一起,能去的队伍就很少了。”Deft说,“DRX的预算你知道的。他们要签上野,还要签中单。剩下的钱不多。可能签不了你。”
“我可以降薪。”
这四个字沈祈年说出来的时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任何停顿。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没有绞在一起,肩膀也是松的。他看着Deft,等他的反应。
“你经纪人不会同意的。”Deft说。
“那就换一个会同意的经纪人。”
“祈年——”
“哥,”沈祈年打断他。声音还是不高。他很少打断Deft说话。他看着他。他想到了伦敦的场馆,想起了大巴车窗上的倒影,想起了无数次Deft挡在所有人前面的样子。他不想再站在他后面看着他一个人扛了。他要站在他旁边。
“我想好了。”
Deft看了他很久。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空调的风吹过来,沈祈年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
最后,Deft叹了口气。很轻。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就这一次。”他说。语气像在妥协,又没有真的输。
沈祈年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阳台外面的首尔天空已经开始偏西,云层薄薄地铺着,颜色从蓝色慢慢过渡到浅橘色。沈祈年站在客厅中间,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经纪人接得很快。
“是我。”沈祈年说。
“怎么了?”经纪人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大概在外面。
“哥帮我联系DRX。”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DRX?”
“嗯。跟他们沟通一下。上野和中单的合同定了之后,剩下的薪资我可以接受。”
经纪人的声音立刻抬高了半度。“你知道DRX的预算吗?他们已经签了上野,中单也快定了,剩下的钱远不到你现在的数字——”
“我知道。”
“祈年,你听我讲,现在T1给的条件很好,GEN的报价也到位了,LPL那边有两家愿意出顶薪——”
“哥,”沈祈年说,声音还是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在自己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跟DRX沟通。我接受降薪。”
经纪人沉默了。沈祈年能听见他在那边深呼吸的声音。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又是几秒的沉默。经纪人最后吐出一个字:“行。我去谈。”
“谢谢哥。”
沈祈年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阳台外面的云层颜色又深了一点。他转过身,走回卧室。
Deft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直播间应该已经开了,但他没有在打游戏,弹幕在滚动。他把镜头往旁边移了一下,镜头拍不到床的方向。
沈祈年走进来,绕过镜头可以拍到的范围,走到床边躺下去。整个人陷进床垫里,他掏出手机,开始刷。姿势很放松,跟在宿舍没什么两样。
“哥,”他侧头看着Deft,“我说完了。”
Deft看了他一眼。
“行。”
Deft没回头。
“我在直播。”
沈祈年躺在床上玩手机,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对着Deft说:“我成年了没关系的吧。”
Deft没有说话,但他的镜头确实没有再转回来。
沈祈年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