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二年,二月十七。
蓬莱阁的晨光透过新换的绡纱窗格,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斑。安阳坐在窗下翻一本《急就篇》,时不时抬起眼皮看一眼殿门方向——她在等杨妃。昨晚母亲告诉她,今日杨妃会来蓬莱阁请安,她有话想跟杨娘娘说。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从棋盘旁的布袋里挑了两颗最圆的白石子,放在袖子里。
杨妃来得比平日都早。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逾制的首饰,眼眶微红,显然昨夜未曾好眠。独孤清念将她迎进殿内,让宫人奉茶。茶是姜枣茶,驱寒的——初春的长安,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凉意。
杨妃没有绕弯子,接过茶盏便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涩,但语气诚恳:“昨夜的审讯,妾身在场。族兄全招了,陛下允许妾身旁听——他招认武氏出逃确系他一手安排,腊月初八趁送炭车出寺,先藏于城南旧坊,后转出长安。武氏本人从未透露去向,只说了一句‘南方有贵人’。族兄已经押入大理寺狱,不会再有反复。妾身今日来,是向贵妃娘娘请罪。”
她说着便要跪下。独孤清念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
“杨姐姐请罪请错了人。武氏出逃是武氏的事,杨师道的账算在杨师道头上,与你无关。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把话说开,本宫心里只有感激。”
杨妃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发颤,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这些年在后宫一直像个透明人——前朝公主的身份让她既不能太亲近陛下,也不能太亲近任何人。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忽然有一个人这样坦然地说“感激”,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是老槐树上新来的斑鸠在叫。晨光落在棋盘上,安阳站起来走到杨妃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颗白石子轻轻放进她手心。石子冰凉圆润,在杨妃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像一枚小小的白子落定。
“杨娘娘,”她抬起头,奶声奶气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你祖母叫我告诉你——她知道自己没有尽好母亲的责,以致于炀帝失德失国。她欠你一个歉疚,也欠你自己一个安宁。她还说——活着最好。”
杨妃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白石子,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肩头开始微微发抖。她认出了这颗棋子——前隋宫中文献皇后有一副一模一样的黑白石子棋,她小时候在祖母的旧物里见过。那颗白子上隐约刻着一个“静”字,那是祖母的字号。她哽咽着蹲下来看着安阳,这孩子不过三岁,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笃定,让她一瞬间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幼童,而是一个隔着漫长岁月回望她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你……你怎么会有这颗棋子?这是文献皇后的旧物……”
安阳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杨妃的脸颊,动作比她预期的还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手背上。她只说了一句:“有人要我告诉你——无论前世如何,活好当下。”
说完她便转身回到棋盘前继续摆弄棋子,拿了颗蛤蟆折纸放在中央,声音平静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杨妃怔怔地站起来,转头看向独孤清念。独孤清念正望着安阳微微出神,察觉到她的目光便收回视线,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杨妃忽然明白了——那颗旧棋是谁递到她手心里的,又在透过一个三岁孩子的口说出那句“活着最好”。她眼角有些发红,却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贵妃娘娘,安阳殿下说的,妾身都记住了。武氏的事,妾身以前只把她当成不幸入宫的同路人。但从今天起,妾身会站在娘娘这边,站在安阳这边。杨家欠祖母的,妾身来还。”
她重新恢复了人前惯有的沉稳与端庄,站起来朝独孤清念郑重地行了一礼,又与安阳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蓬莱阁外的阳光恰好洒进廊下,她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些,身后老槐树上斑鸠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安阳收起蛤蟆折纸,忽然抬起头看着独孤清念:“娘,那颗白子上刻的是祖母自己的小字,杨娘娘认出来了。”
独孤清念放下茶盏,轻声问她:“你方才对杨娘娘说的那些话,是你祖母自己说过的吗?”
“祖母没说过。祖母从来不跟人道歉。”安阳的声音平静如水,她把黑子一粒一粒装进布袋,又换到白子那一边,“但孩儿觉得,道歉是自己想明白才算数。祖母那么刚强的人,若真见到炀帝的下场,一定会后悔没早一点教好他。”
独孤清念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知道安阳说的是真心话——独孤伽罗曾经是这世上最骄傲的女人之一,她从不向任何人低头。而这个转世后三岁的孩子,替她低下了头。
她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安阳的发顶。窗外老槐树上斑鸠又叫了一声,晨光透过窗格落在棋盘上,照得安阳刚放下的黑子微微泛着暗金的光泽。这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这辈子的债,还清了。
早膳后内侍来报:杨妃坐榻边翻出当年祖母亲手抄的《心经》,看了很久。据说她读到“心无挂碍,无有恐怖”那一句,忽然伏在案上哭了一场,然后拭去泪痕,亲手修书一封给大理寺,请求按律处置杨师道,不必以杨家私情从轻量刑。那封信送到紫宸殿的时候,李世民看完,没有批复,只是将信折好放在案头,对崔平说了句:“杨妃不容易。”
独孤清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给孩子们分糕点。李昭抢了个虎头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安阳接过糕点低头说“谢谢娘”,然后把糕点旁边点缀的红枣挑出来搁在平儿襁褓边——平儿长了第一颗牙,正在磨牙期,见什么啃什么。她看着那粒红枣,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抬起头轻声说:“娘,杨娘娘以后会更好。”
独孤清念伸手揉了揉安阳的头发,没有追问。窗外太液池冰面彻底化开了,春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李昭吃完糕又举着纸飞机冲出去追鸟。安阳重新拿起棋子,下了一子之后忽然抬头望了望老槐树新抽的嫩芽。独孤清念看着她稚嫩却笃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养一个女儿——是在陪伴另一个在漫长岁月里跋涉了太久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