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九月末。平儿满月那天,蓬莱殿难得热闹了一回,李世民让光禄寺置办了几桌席面,虽未大操大办,但该有的赏赐一样不少。李昭最高兴,因为满月宴上有他最爱吃的炙羊肉,他一个人干掉了半盘,趁着李旭不注意把不喜欢的萝卜全挑到了大哥碗里。安阳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粥,不时抬眼看看襁褓里的弟弟,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再“站在门口”。
武媚娘在感业寺的消息依旧半月一报,独孤清念坐月子期间只回了四个字——“继续留意”。不是不重视,而是她现在的精力实在顾不过来。四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费神,最小的这个更是让她悬了十个月的心。
但事情总是扎堆来的。平儿满月后第三天,李旭从弘文馆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进殿时独孤清念正抱着平儿喂奶,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他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牒,递到她面前。
“母妃,今日高阳公主到弘文馆给太傅送桂花糕,太傅留她与我们一起听了一堂课。散课后她并未立即离开,单独唤了儿臣去廊下问话。这是她问儿臣的几个问题,儿臣答完就记下来了。”
独孤清念接过那份文牒展开一看,上面用工整的小字记录了五六条问答。高阳问的是“蜀王觉得什么样的男子才算良配”——独孤清念眉头微皱。高阳又问“听说蜀王替太子哥哥选了太子妃,是真的吗”——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高阳再问“房相家有几个儿子,蜀王可知”时,独孤清念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高阳问了你房相家的事?”
“是。”李旭的语气依然平静,“她问房相次子房遗爱品性如何,儿臣说‘未有深交,不敢妄评’。她又问房相长子房遗直如何,儿臣说‘博学笃行,谦谦君子’。高阳公主最后说——”他顿了一下,“‘我也想寻个如意郎君,蜀王若有推荐,别忘了来找我。’”
她把文牒搁在案上,手指在边角上轻轻敲了几下。高阳公主比李旭大了好几岁,已经到了可以议婚的年纪。她公然到弘文馆找一个六岁的堂弟打听房家两个儿子的情况,用意再明显不过。高阳看中了房家,而房家现在相位在朝,是李世民最倚重的宰相之一。高阳是李世民的女儿里最受宠的一个,性格骄纵,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她看中了房家,房家能不能接住这位公主,是关键——接不住,就是一场祸。
李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在独孤清念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大人,声音压得很低:“母妃,高阳公主的性子,宫内外都有传闻。房相是朝中重臣,是支持海东策的柱石,更是曾替儿臣在朝堂上开过口的人。如果高阳公主嫁给房遗爱,房相恐怕会被卷入是非。就算不卷入党争,高阳公主的性情恐怕迟早会惹出大事——届时房相身为姻亲,轻则被牵连受责,重则……”他没有把“凌烟阁”三个字说出口,但独孤清念听得出他的意思。房玄龄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是贞观朝的旗帜人物。大唐开国功臣能善终者寥寥,房玄龄能熬到今天是凭着谨小慎微和精准判断,但公主下嫁这种事,不是他一个宰相能拒绝的。
“你怕房相因为儿女亲事被牵连?”独孤清念问。
“儿臣怕的不是房相被牵连。”李旭抬起头,目光真而切,“儿臣怕的是像房相这样能臣,因为这种场外的事被牵连太不值得。大唐少一个能臣,父皇日后的棋就少一枚棋子。”
独孤清念看着他的眼睛沉吟了片刻,认真道:“明天你父皇过来用晚膳,你有话可以直接跟他说。”
“是。”
次日晚膳时辰,秋风从太液池吹过来带着桂花残香,凉而不寒。李世民踏进蓬莱殿时李昭正趴在榻上折纸,安阳在棋盘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他走过去把安阳轻轻抱起来交给乳母,摸了摸李昭的脑袋,然后在桌前坐下。独孤清念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旭儿呢?”
李旭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李世民面前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李世民放下汤碗看着他的表情:“有事?”
“是。”李旭没有绕弯子,“儿臣想跟父皇商量一件事——关于高阳公主的婚事。”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往后靠了靠:“你管的倒是宽。”语气不重,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但目光已经沉下来几分。
“高阳公主昨日到弘文馆找太傅,课后单独唤了儿臣问话。她问房相家有几个儿子,房遗爱品性如何。”李旭把那份文牒从袖子里取出来递上去,“这是公主问儿臣的所有问题,儿臣答完便记录下来,一字未改。”
李世民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去。高阳问的那些问题,乍看起来不过是少女怀春的八卦,但落在熟悉朝局的人眼里,每一个问题都是精准踩在节点上的。房家两个儿子、东宫太子妃的人选、什么样的男子算良配——高阳不是随口问的,她是认真的。而且她很聪明,知道找李旭问——宫里几个年幼皇子中,只有李旭是公认最懂人情世故也最能保守秘密的那一个。
“高阳看中了房遗爱?朕怎么不知道。”李世民把那张纸搁在案上,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高阳公主性情刚烈,房相是朝中重臣,房遗爱是房相次子。”李旭说,“这桩婚事看似门当户对,但高阳公主若婚后不如意,房相一家恐怕会受牵连。父皇若肯换一个公主下降房家,比如临川公主性情温厚,是更合适的人选。”
独孤清念在旁边听着,手里端着茶盏没有插话。她知道李旭说的是对的,历史上高阳公主嫁给房遗爱之后,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后来高阳与辩机和尚的私情败露,房家满门被牵连,房遗爱被贬,房玄龄虽然已故多年,名声也受了拖累。更不提后来房遗爱谋反案牵连了多少人。这并不是一桩好姻缘。但现在的问题是李世民并不知道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李旭也不能直接说“高阳以后会谋反”——一个六岁的孩子凭什么预测十几年后的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将来会出事”,而是换了一个更刁钻的角度:“你说的这些,是嫌房家配不上高阳,还是嫌高阳配不上房家?”
“父皇,儿臣没有嫌任何人。”李旭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儿臣只是觉得,房相是能臣,能臣不该因为儿女亲事被拖累。高阳公主是父皇的爱女,爱女也不该因为一桩不合适的婚事误了终身。两全其美的事可以事先避免,为什么非要等到出了问题再去补救?”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没有贬低高阳,也没有贬低房家,而是把问题归结到了“合适与否”上。李世民往后靠了靠,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忽然转了话题:“你觉得什么样的公主适合房家?”
李旭想了想:“性情温厚、能容人的公主。不用最受宠的,但要是最懂分寸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汤。独孤清念在旁边默默给李旭夹了一块肉,心里开始盘算——房遗爱和高阳公主这桩婚事,在原本的历史上是板上钉钉的。但现在李旭在六岁的年纪就当着她和李世民的面把这事捅了出来,而且说的是“换公主”而不是“取消婚事”,这个方案比直接反对高明得多。高阳还是可以嫁人,只是不嫁房家。房家还是要尚公主,只是换一个公主。既保全了房玄龄的面子,也保全了高阳的面子,还避免了一场未来的祸事。
她在心里把整件事的脉络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房遗爱、高阳公主、辩机案、谋反案、凌烟阁功臣的晚年名声。然后又把这些念头一一归拢,收进防火墙后面。但在收拢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没有必要收。现在在他面前,她不需要防火墙了。于是她放开了念头,任由那些想法在心里流淌。
李世民端着汤碗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汤,语气漫不经心地开口,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随口一接:“房遗爱这个名字,朕好像在哪里听过。”
独孤清念差点被自己的茶呛到。她知道他听见了。他不但听见了,还故意把其中一个细节挑出来,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放下茶盏,面不改色:“陛下日理万机,听过的人名太多,记混了也不稀奇。”
“嗯。”李世民放下汤碗,“可能是记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但独孤清念注意到他的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算计什么事时的习惯动作。
李旭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朝李世民行了一礼:“儿臣的话说完了。高阳公主的婚事,请父皇斟酌。”
散席后,李昭拉着李旭在偏殿画画。安阳已经睡着了,乳母将她抱回寝殿。独孤清念正收拾案上的碗碟,李世民走到她旁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你刚才想的那些——高阳日后会谋反,房家会被牵连——朕听见了。”
独孤清念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朕还记得,你上次在心里默念‘感业寺武氏’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语气,同一种……条理。房家的案子,你也用同样的章法在破。”他把最后一块糕放回碟子里,“她说你从入宫第一天起就在防备武氏,是替她在推演同样的逻辑。朕现在确认了——那些不止是推演。”
他转身朝殿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烛火映在他脸上,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朕说过,朕替你保密。”他说,“房家的事朕会处理,你不用操心。还有——你儿子已经学会替朕操心了。”
他跨出殿门时,秋风卷着几片梧桐叶吹进殿来,落在刚擦干净的金砖上。独孤清念独自站了一会儿,慢慢把碗碟摞整齐,嘴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转身去看孩子们。偏殿里李昭画了一只据说是麒麟的东西追着让李旭打分,李旭面无表情地在纸角写了一个“乙”,李昭哇哇大叫说上次明明是甲。窗外秋月如水,太液池边传来晚钟悠远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