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舒云起得比我早。
我睁开眼的时候,灶房地上他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方方正正一块,摆在稻草铺旁边。叠得不怎么齐,边角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叠过的。
院子里传来水声。我走出去,看见他蹲在井边,正用昨天我教他的方法洗脸。两只手捧着水往脸上泼,泼完甩甩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看见我出来,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江姑娘,早。”
“早。”
“我洗好脸了。”
“看见了。”
“还用冷水漱了口。”
“挺好。”
他等我夸他似的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别的话,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镇上?”
“吃过早饭。”
早饭还是昨天剩的灰菌炒野葱,热了热,一人半碗。叶舒云吃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咸,但他没吭声,配着水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捆东西放在桌上。
草编的绳子,还有那只歪腿蚂蚱,外加一个小箩筐。编得都比昨天紧实了一些,尤其是那条绳子,纹路均匀,两头还编了结。
“我昨晚重新编的。”他说,“这些拿去镇上卖,行吗?”
“试试看吧。”
他把那些东西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确认不会掉出来。
我没什么可带的,就带了一只背篓和几文铜钱,那是之前路上花剩的。
两个人出了门。
白鹭村到最近的青石镇有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清晨的山间雾气还没散干净,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几步裤腿就湿了一圈。叶舒云跟在我后面,时不时蹲下去看路边的东西,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猫,什么都新鲜。
“江姑娘,这个是什么草?”
“车前草。”
“能吃吗?”
“能入药。”
“那要不要采一点?”
“你会炮制药材?”
他想了想,默默站起来,不问了。
走了一小段。
“江姑娘,那个鸟叫什么?”
“斑鸠。”
“好吃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捂住嘴,耳朵红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又走了一阵。
“江姑娘。”
“这次又是什么?”
“有蝴蝶。”
“我看见了。”
“两只,白色的。”
“嗯。”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以前在京城的花园里也见过蝴蝶,但没这么多。”
我没接话。阳光穿过晨雾洒在山路上,两只白蝴蝶一前一后飞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不见了。
到了青石镇已经接近晌午。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贯穿到西头,两边挤着杂货铺、布庄、铁匠铺和几家小食摊。逢三逢七是赶集日,今天恰好逢七,街上人不少,挑担的、牵驴的、背孩子的,熙熙攘攘。
叶舒云跟在我身后,走得比在山路上还慢。
我回头一看,他正盯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眼睛一眨不眨。
“想吃?”
“不想。”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来,“就是看看。”
我没理他,走到糖人摊前,掏了一文钱。
“要一个。”
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笑眯眯地问我:“要什么样子?”
“随便。”
她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勺糖稀,在大理石板上三两下画出一只兔子,插上竹签递给我。我把糖人塞到叶舒云手里。
他看着那只糖兔子,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
“我……我没要。”
“你眼睛要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糖兔子的耳朵,嚼了嚼,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变大。
“甜的。”
“废话。”
他举着糖人跟在我后面走,舔一口走两步,像一只捧着松果的松鼠。
我们先去了杂货铺。
米、面、盐、油,各买了一些。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嗓门大,说话跟吵架似的。她一边称米一边上下打量叶舒云,看得他直往我身后躲。
“这是你家相公?”掌柜的问我。
“不是。”我说。
“哦,弟弟?”
“也不是。”
掌柜的又看了叶舒云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但没再追问,利索地算账收钱。我把铜钱一枚一枚数给她,她在账本上划了一笔。
“妹子是外村来的吧?”
“白鹭村。”
“白鹭村?”掌柜的嗓门拔高了半度,“那地方还有人住啊?”
“现在有了。”
她还想再聊,我提着东西转身走了。叶舒云抱着米袋子跟上来,凑近我小声说:“她刚才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好看。”
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紧张,耳朵红了一片,低头抱着米袋子不说话了。
接下来去布庄。
布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这在女尊世界里倒是少见。他瘦高个子,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见叶舒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职业性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位郎君生得好俊。”他捻着胡子说,“是来挑衣裳的?”
“给他做两身换洗的。”我指了指叶舒云,“粗布的就行,耐穿的。”
“粗布?”老板似乎有些不理解,“这位郎君的气质,穿粗布可惜了——”
“粗布。”我又说了一遍。
老板不再多说,取出几匹灰蓝色的粗布放在柜台上。叶舒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料。指腹在粗糙的纹理上滑过,他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我。
“这个摸起来……有点扎。”
“穿久了就不扎了。”
“哦。”他点点头,选了最素的那匹。
老板给他量尺寸的时候,他站得笔直,两条胳膊微微张开,像一只被检查羽毛的鸟。老板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量到腰的时候,他忽然缩了一下。
“怕痒?”老板问。
“……有一点。”
量完尺寸,老板说最快后天能取。我付了定金,拿了票据。
走出布庄,叶舒云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江姑娘。”
“嗯?”
“你刚才给我买糖人,又给我做衣裳。”他把米袋子换到左手,“我欠你好多钱了。”
“还就是了。”
“怎么还?”
“多编点草绳子。”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收着的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那颗泪痣都显得不那么哀怨了。笑了几声他又收住,像是觉得笑得太大声不体面似的,低头清了清嗓子。
“走吧。”我说,“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我找了一条街才找到地方收山货的铺子。
铺面很小,夹在包子铺和药铺中间,门头上挂着一块歪歪的匾,写着“周记山货”。门口摆着几个竹筐,装着干蘑菇、核桃、笋干之类的东西。
我把背篓里那几棵野葱和一把没吃完的灰菌拿出来。
“收吗?”
掌柜的是个老妇人,弯腰驼背,戴着一副磨得发黄的眼镜。她翻了翻野葱和灰菌,闻了闻。
“野葱三文,灰菌五文。”
“行。”
老妇人给钱的时候,叶舒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几样草编的东西,摆在柜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们碰坏了。
“这个……您收吗?”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拿起那条草编的绳子,拽了拽。
“编得还挺紧实。”
叶舒云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攥着衣角,紧张得指节都白了。
老妇人又拿起那只草蚂蚱看了看,翻过来覆过去,最后放下来。
“绳子两文,箩筐两文。蚂蚱——这个不好卖,不要。”
叶舒云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挺直了。
“那就要绳子和箩筐。”他说。
老妇人从抽屉里数出四文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
叶舒云看着那四枚铜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捡一枚都要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捏得紧紧的,转身递给我。
“给你。”
“你的钱,给我干嘛?”
“还你。”他认真地说,“先还四文。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他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接过那四枚铜钱。铜钱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热乎乎的。
“行。记账上了。”
“嗯。”
他这才松了口气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嘴角翘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对着他那副模样看了两秒,把铜钱揣进兜里:“走了。买包子去。你今天赚的那四文钱,刚好够买一个。”
“一个包子那么贵?”
“肉馅的。”
“那——”他犹豫了一下,“那还是别买肉的了,买素的。省一点是一点。我都欠你那么多了。”
“就吃肉馅的。”
他没再反驳,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追问。
从包子铺出来,一人一个肉包子,边走边吃。叶舒云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溢出来,他慌忙用手去接,狼狈得不像京城叶家的嫡子。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忽然说了一句:“这包子比我家的御厨做的还好吃。”
“你们家还有御厨?”
“御厨是夸张的说法。但是真的有个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师傅。”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他做的蟹粉小笼,一咬一口汤。以前觉得那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他咽下嘴里的包子,看着手上剩下的半个,“现在这个也天下第一。我自已赚的包子,跟别人给的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骄傲。
我咬了口包子,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轻快。脚上的伤还没全好,走快了还是会顿一下,但他自己把步子调整了,慢一点,稳一点,没有再摔倒。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
“江姑娘。”
“嗯。”
“下次赶集我们再来好不好?我带十根绳子来卖。十根绳子就是二十文。二十文能买好几个肉包子了。到时候我请你吃。不用你掏钱。”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仓鼠。山风吹过来,他微微眯了眯眼,那颗泪痣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嘴里嚼着包子,含糊地催我:“走快点,天黑前到家,明天还要劈柴呢。”
“你记着呢?”
“一直记着。”他回过头来看我,“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他说完就转身往前走,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背着半篓杂货,跟在他后面。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大概是刚才的包子太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