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
杭州气温骤降,阴云密布。
七月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脖颈全被裹住。
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满刚从楼下水果店挑的砂糖橘。
市一医院骨科病房门外,七月停下脚步,脸侧绷紧,呼吸乱了两拍。
他抬起手,屈起指节,敲响房门。
“进。”

女声清冷,穿透门板。
七月推开门,病房内暖气充足,驱散了走廊的阴冷。
李雪容靠在床头,穿着宽大病号服,右腿架在医用垫枕上。
她手里捧着一本犯罪心理学专著,听见开门声,视线从书页移向门口。
七月走进去,反手合上门,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他拉开陪护椅,坐下,距离病床半米,标准的社交安全区。
两人谁也未开口,空气里飘浮着医用酒精的气味。
七月伸手解开塑料袋打的死结,拿出一个砂糖橘,修长手指剥开橘皮,动作极慢。
橘皮裂开,清香四溢,他细致地撕掉橘瓣上附着的白色橘络,剥得干干净净。
李雪容合上书本,放在一旁,目光落在七月的手上。
七月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干净纸巾上,推到床头柜边缘。

“吃吧。”
七月开口,口音温吞,试图掩饰内心的局促。
李雪容拿起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在口腔蔓延。
她咀嚼,吞咽,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七月的脸。
七月被盯得后背发毛,他拿起第二个橘子,继续剥皮,借由手部动作转移注意力。
“你昨晚直播,状态很差。”

李雪容突然发问。

“公会最近事多,报表出问题,熬夜重做。”
七月搬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眼皮低垂,全神贯注对付橘络。
“你撒谎。”

李雪容语气笃定。
七月动作一滞,橘子皮断在指尖。他抬起眼,迎上李雪容锐利的目光。
“李警官,你查户口查到公会流水上了?”
七月强撑着平静,试图用调侃化解压迫感。
李雪容不接茬,她把手里剩下的大半个橘子放回纸巾上。
“七月。”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干脆,毫无转圜余地。
七月心口猛跳两下,社恐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会彻底击碎他苦心经营的边界。
他想站起身,想找个理由逃走,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地上。
“我喜欢你。”

李雪容直截了当,四个字砸在病房的地砖上,掷地有声。
七月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手里的半个橘子掉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又是刑警常用的某种心理测试手段。
二十六年来,他习惯把自己藏在虚拟皮套后面,习惯用清冷面具应对所有人。
从没有人这么粗暴、这么直接地撕开他的防御。

“别开玩笑。”
七月嗓音发哑,喉结上下滚动。他双手揣进羽绒服口袋,试图找回一点安全感。
“我从不开玩笑。”

李雪容直视他的眼睛。
七月呼吸急促起来,他站起身,陪护椅向后滑出半尺,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你是个警察,我是个主播。我们生活圈子全无交集。”
七月语速加快,急于撇清关系,

“你案子办完,腿伤养好,就会回到你的轨道。我每天晚上对着电脑唱歌,连门都不出。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李雪容看着他慌乱辩解的模样,平时那个在公会里运筹帷幄、三言两语平息纷争的主理人,此刻像只受惊的猫。
她双手撑着床铺,右腿艰难挪动。

“你干什么?”
七月吓了一跳,本能地跨前一步,想去扶她。
李雪容避开他的手,单腿站立。
她拿过靠在床头的拐杖,夹在腋下,借着拐杖的支撑,她往前迈出一步。
七月被迫后退,李雪容再进。
七月再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两人距离缩短至不足半臂,李雪容比七月矮了一个头,气场却形成绝对压制。
她仰起头,盯着七月躲闪的眼睛。
“你怕什么?”

李雪容问。

“我不怕。”
七月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的枯树枝上,心虚至极。
“你不怕,为什么要躲?”

李雪容步步紧逼,
“你在便利店给我贴创可贴,在天台扔硬币救场,大半夜跑来送伞。你界限感那么强,为什么对我破例?”

七月咬紧牙关,他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所有的行为早已背叛了理智。

“那是顺手。”
七月嘴硬。
“前天晚上,香樟树下。”

李雪容抛出致命一击。
七月耳根瞬间红透,红色蔓延至侧脸。他双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意外。”
七月声音微颤,

“路滑,没站稳。”
“你揽了我的腰。”

李雪容陈述事实。

“我只是去扶你!”
七月提高音量,试图掩盖心慌。
李雪容不退反进,拐杖点在地上,她又往前靠了半寸,冲锋衣的布料几乎擦到七月的羽绒服前襟。
“你亲了我。”

李雪容语气平稳,仿佛在宣读一份确凿的口供记录。
七月彻底崩溃,大脑停止运转,所有逻辑思维化为齑粉。
他引以为傲的情绪稳定,在李雪容的直球面前不堪一击。

“我……”
七月张口结舌,甚至不敢低头看李雪容的脸。
李雪容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七月,你喜欢我,别装了。”

李雪容一锤定音。
病房内空气稀薄,暖气烤得人浑身燥热,七月觉得再待下去,自己会窒息。
社恐的逃避本能占据上风,他需要空间,需要独处,需要把这团乱麻理清楚。
他猛地从墙角侧身滑出,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公会……阳总找我核对报表,很急。”
七月语无伦次,连看都不敢看李雪容一眼,

“我得回去了,橘子你记得吃。”
话音未落,他已经拉开病房门,大步流星冲进走廊,脚步声凌乱且急促。
李雪容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黑色背影消失在门外。
门板自动合拢,隔绝了视线。
七月冲进电梯,狂按关门键。
金属门合上,轿厢下行。
他靠在电梯厢壁上,大口喘气,脸红得滴血,双手捂住脸,懊恼至极。
逃跑。
二十六岁的成年人,面对表白,竟然选择了最丢脸的逃跑。
电梯抵达一楼。
七月快步走出住院部大楼,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刮过滚烫的脸颊。
街道上车流穿梭,鸣笛声不绝于耳。
七月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买橘子找零的几枚硬币,心跳声如擂鼓,彻底盖过了整座城市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