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村的滑雪赛,是天空王国入冬以来最盛大的事。不是官方的比赛,没有奖牌,没有名次,没有站在领奖台上捧着花束流着泪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环节。就是每年第一场大雪落下之后,住在圆梦村的人自发聚在一起,从村子最高处滑到最低处,谁先到谁赢,赢的人可以获得一整年“吹牛不用打草稿”的特权。奖品不值钱,但名头好听。去年赢的是一个从暮土来的旅人,滑完之后在圆梦村的酒馆里吹了一整年的牛,从“我闭着眼睛都能赢”吹到“我当年在暮土单挑过三条冥龙”,吹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了。今年他不敢来了,因为听说卫冕的人要被挑战者追着打。
正太从三天前就开始兴奋了。他把巫师的外袍从柜子里翻出来,在镜子前面比划了半天,发现太长了,拖在地上像一条尾巴。他又把巫师的外袍叠好放回去,换了自己的斗篷,浅金色的,在雪地里晃眼得像一盏移动的灯。白枭说“你穿这个会被当成靶子的”,正太说“我又不是暮土的螃蟹,谁打我”,白枭说“不是打你,是太亮了,晃眼睛,别人滑到一半被你晃一下摔了算谁的”。正太想了想,把浅金色的斗篷脱了,换了一件白的。白枭说“这件好,隐形了”,正太说“那别人撞到我怎么办”,白枭沉默了。
白枭自己也准备了很久。不是准备滑雪,是准备吃的。他烤了一整箱的姜饼人,姜饼人的眼睛是用葡萄干做的,嘴巴是用杏仁片做的,每一个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白枭说那是不小心烤成白鸟样子的。白鸟正好从厨房门口经过,听到了,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很轻,轻到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嘴角抽筋了。但白枭看到了。白枭把那个面无表情的姜饼人从烤盘上拿起来,递到白鸟面前。白鸟接过去,咬了一口,姜饼人从中间断开了,上半身没有了,下半身还捏在白鸟手里,两条腿岔开着,像一个正在做瑜伽的人。白枭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你吃了我的姜饼人”的笑。
巫师没有准备。他对滑雪赛的态度和对大部分事情的态度一样——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正太问他“你参不参加”,他说“随便”,正太又问“那你到底参不参加”,他说“你参加我就参加”。正太说“那我参加”,巫师说“那我参加”。正太说“那你要好好滑”,巫师说“嗯”,正太说“你要赢”,巫师说“不一定”。正太说“你不赢我就不跟你好了”,巫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我赢”。正太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他的酒窝只有一个,在左边,不是两个。明制帽以前说过,一个人只有一个酒窝,是因为另一半被另一个人亲走了。正太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但他希望是真的。他希望他的另一半酒窝在巫师脸上,这样他们两个人的脸凑在一起,就是一对完整的酒窝。他凑过去看巫师的脸。巫师没有酒窝。正太有点失望,但没有说。他把失望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胃酸一泡,失望就化了。化了就没有了。没有失望了,就只剩下高兴。高兴巫师答应了他会赢。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答应了。答应了就会去做,做了就不会半途而废,不会因为难就不做了,不会因为怕就不做了,不会因为——巫师从来不会因为任何原因不做到他答应的事。他对正太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数的。从“活着回来”到“我赢”,每一个字都算数。
白枭说正太你就那么相信他,正太说嗯,白枭说为什么,正太想了想说,因为他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白枭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给姜饼人装眼睛。葡萄干一颗一颗地按进去,按得很用力,像是怕掉了。掉了就找不到眼睛了,找不到眼睛的姜饼人就不是姜饼人了,是没有灵魂的面团。
箬笠没有准备任何东西。他不滑雪,不做姜饼人,不穿浅金色的斗篷,不担心别人会不会晃眼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去圆梦村。白枭问他的时候,他说“再说”。白枭没有追问,把一盘烤好的姜饼人放在他面前,说“那你帮我尝尝咸淡”。箬笠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姜饼人是甜的,放了姜,微微的辣,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暖意。他嚼了很久,久到姜饼人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团糊糊,甜味没有了,姜味也没有了,只有一种被嚼烂了的、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味道。他把那团糊糊咽下去,喉咙里那点暖意早就散了。
白枭看着他咽下去,问“咸淡怎么样”。箬笠说“甜”。白枭说“我问的是咸淡”,箬笠说“甜”。白枭没有再问了。他把那盘姜饼人端走了,走到厨房,把姜饼人一个一个地装进铁盒里,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的图案磨掉了大半,只留下一只模糊的、看不清楚是什么动物的轮廓。白枭把盖子盖上,按了一下,按不动,又按了一下,还是按不动。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咔的一声,盖上了。铁盒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出发那天,雪停了。圆梦村的雪积了三天,最深处能没过膝盖,最浅处也到脚踝。雪道从村子最高处的钟楼开始,一路向下,穿过一片白桦林,绕过一座结冰的湖,最后在村口的磨坊前结束。全长大约两公里,弯道不多,但每一处都很急,尤其是白桦林那段,树和树之间的距离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稍有不慎就会撞在树干上,把树上的雪震下来,灌一脖子。
白枭站在钟楼下,仰头看着塔尖。钟楼是圆梦村最高的建筑,塔尖上有一个铜制的风向标,做成了一只鸟的形状。鸟的头朝着东边,尾巴朝着西边,翅膀张开着,像是在飞的途中忽然被冻住了。白枭看着那只鸟,想起白鸟。不是因为他和鸟有什么关系,是因为那只鸟的姿势让他想起白鸟站在雪道顶端、雪板压在雪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的样子。白鸟也是那样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微微张开,像是在飞的途中忽然被冻住了。不是不想飞,是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人,等一阵风。风来了,他就飞了。风没来,他就站在那里,等。
白鸟站在白枭身后,雪板夹在腋下,板底朝外。板底是旧的,划痕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了很多遍的草稿纸。这幅雪板他用了很多年了,从他还住在云野的时候就开始用了。板底的划痕记录着他滑过的每一条雪道,摔过的每一个跤,从雪里爬起来继续滑的每一个瞬间。白鸟很少换东西。不是念旧,是懒得换。懒得挑,懒得比,懒得适应新的。旧的用惯了,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会打滑,在什么地方会飘,在什么速度下会抖。知道它的脾气,它也知道他的。人和物之间相处久了,会产生一种沉默的默契。你不说,它知道。你往左边倾,它就往左边转。你往后压,它就慢下来。你不说话,它也不说话。但你们一起做过很多事,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只有你们才知道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瞬间。那些瞬间不值钱,但它们是活的。是你活过的证明。
正太蹲在雪地上,在系鞋带。不是他的鞋带,是巫师的。巫师的鞋带散了,正太看到了,就蹲下去系。巫师说“我自己来”,正太说“你别动”,巫师就没动了。正太的手指穿过鞋带的扣环,拉紧,打结,再拉紧,再打结。他打了很多遍,结打得很紧,紧到巫师的脚趾被勒得有点发麻。但巫师没有说,正太也没有问。他知道正太在怕什么。怕结会自己松开,怕松开了鞋带会散,怕散了他会踩到,怕踩到了会摔,怕摔了会疼,怕疼了不会说。所以他让他系,系多少遍都行,多紧都行。勒麻了也行。麻了比散了强。麻了不会摔,散了会。他不要摔。不是怕疼,是怕正太看到他摔。正太看到他摔了,会担心。担心了就会哭。哭了就会——他不要正太哭。正太哭的时候眼睛会肿,鼻子会红,脸上的皮肤会被眼泪腌得发疼。他不要正太疼。所以他不要摔。他要赢,要稳稳当当地从钟楼滑到磨坊,要在所有人之前冲过那条用树枝划出来的终点线。不是因为他想赢,是因为他答应了。
箬笠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没有雪板,没有雪杖,没有手套。他把手插在斗篷的口袋里,左手握着那片竹片,右手握着空气。竹片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像一个人还在。空气是凉的,空的,像一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圆梦村。白枭问他的时候,他说“再说”。白枭没有追问,把一盘烤好的姜饼人放在他面前,说“那你帮我尝尝咸淡”。他尝了,说“甜”。白枭没有再问。但第二天早上,白枭把一套雪板放在他门口。雪板是新的,板底是浅绿色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竹笋的颜色。固定器是皮的,绑带是棉的,手摸上去是软的,不会磨手。
箬笠站在门口,看着那副雪板,看了很久。久到白枭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副雪板。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门前的竹风铃吹得叮叮当当的。白枭先开口了。“不是我买的。是——他之前买的。一直放在我这里。他说,等有一天,你想滑了,就把这个给你。”箬笠看着那副雪板,没有说话。白枭也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雪地上。
箬笠蹲下来,手指触到雪板的板面。板面是光滑的,漆面没有一丝划痕,像一面还没有被人照过的镜子。他把雪板翻过来,看板底。板底是浅绿色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竹笋的颜色。板底的正中间,用黑色的漆写着两个字——“箬笠”。笔迹是明制帽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用毛笔。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力透板底,漆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洗不掉,磨不掉,时间抹不掉。箬笠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从板底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睫毛没有湿,眼眶没有红。但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太多了。太多东西了,装不下了,从指缝里漏出来了。他握不住,抓不牢,留不住。但他不能松手。松了手,就连抖都没有了。不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箬笠把雪板抱在怀里,走进屋里。他把雪板靠在墙边,板底朝外,那两个字正对着门口。门没有关,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在那两个字上。字不会动,但看的人会觉得它们好像活了一下。
现在箬笠站在圆梦村的雪道起点,怀里抱着那副浅绿色的雪板。白枭站在他旁边,白鸟站在白枭旁边,正太蹲在地上系鞋带,巫师站在正太旁边,低着头看他系鞋带。所有人都来了。明制帽没有来。他不会来了。箬笠知道。但他还是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不是找,是——习惯。习惯了在人多的时候找那个人,找到了就不怕了。找不到,就怕了。不是怕人多,是怕在那么多人里找不到他。找不到,就会一直找。一直找,就会错过很多别的东西。别的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找不到了。找不到就丢了,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箬笠把目光从人群里收回来,低下头,把雪板放在雪地上,固定器朝上,绑带朝外。他把脚踩进固定器里,绑带拉紧,打结。他打了很多遍,结打得很紧,紧到脚趾被勒得发麻。
发令的是一个圆梦村的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她站在钟楼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面红色的旗。旗不大,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她把旗举过头顶,风吹过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扇着翅膀的、红颜色的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面旗上。旗在风里抖着,所有人的心跳也在胸腔里抖着。旗没有落,心就没有定。旗一直不落,心就一直悬着。悬着,悬着,悬到嗓子眼了,悬到嘴巴张开了,悬到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快落啊——”。旗落了。不是慢慢地落的,是猛地一下,像一只红色的鸟从高处俯冲下来,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头朝着地面,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箬笠的雪板在旗落的那一瞬间动了。不是他动的,是雪在推他。他的身体从钟楼下冲出去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重。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他的身体不再被大地支撑,唯一连接他和这个世界的是脚下的雪板。雪板在雪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鼓掌。箬笠的眼睛被风吹得眯了起来,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但他不需要看清楚,因为这条雪道明制帽带他滑过。不是在人很多的时候,是在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在箬笠不知道的、那些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竹子的日子里,明制帽一个人来到圆梦村,站在钟楼下,看着这条雪道,看了很久。他在看什么?在看雪道的坡度,弯道的角度,白桦林里每一棵树的位置。他在记。记在心里,回去画在纸上,画了很多遍,画到每一棵树的位置都记住了,画到每一个弯道的角度都背下来了,画到闭上眼睛都能从钟楼滑到磨坊。然后他带着箬笠来了。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恐惧一点一点地、从心脏里往外挤。挤出来的恐惧滴在雪地上,被雪吸收了,化成了水,渗进了土里,再也回不来了。箬笠不是不怕了,是怕被挤出去了。挤出去了,就没有了。没有怕了,就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脚下的雪板,和雪板下面那条被滑了很多遍的雪道。
箬笠的雪板在白桦林里飞驰着。树从他的两侧飞速后退,树干是白的,树枝是黑的,黑白相间,像一幅水墨画被风吹散了。箬笠的身体压得很低,重心很稳,膝盖在每一个弯道都恰到好处地弯曲。不是他技术好,是这条路他滑过。明制帽带他滑过很多遍,多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滑下来。他知道哪里该减速,哪里该加速,哪里该把身体压到最低,哪里该张开手臂保持平衡。明制帽没有教过他这些,他只是在前面滑,箬笠在后面跟。跟了很多遍,就跟会了。不是学的,是跟的。跟久了,身体就记住了。身体比大脑聪明,大脑会忘记,身体不会。身体记得每一个弯道,每一棵树,每一条雪痕。身体记得那个人在前面滑的时候,他的后脑勺离自己有多远。身体记得那些距离,那些距离里的风,那些风里的味道。味道没有了,身体还记得。记得就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来,想起来了就会停在那里,停在那个味道还在的时候。不是想停,是身体自己停了。身体比人更念旧。人知道回不去了,身体不知道。身体以为只要停下来,等一等,味道就会回来。箬笠的身体在等。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等。等一阵风,等一场雪,等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把手搭在他腰上,说“你滑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了”。他的腰侧是空的,没有手搭上来。箬笠没有减速。他滑得更快了,快到风在耳边尖叫,快到树变成了模糊的黑白线条,快到脚下的雪板开始发飘。他知道太快了,但他不想慢下来。慢了,就会等。等了,就会想。想了,就会——他不想。他只想滑。一直滑,滑到终点,滑到磨坊,滑到村口,滑到圆梦村的尽头。尽头有什么?不知道。也许有一片空地,有一棵老树,有一条结了冰的河。河面上的冰是透明的,能看到冰下面的水还在流。水不会停,不会因为天冷了就不流了,不会因为人走了就不流了,不会因为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觉得那个倒影不像自己了就停下来等他。水不会等。水只会流。流到该去的地方,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流到没有地图、没有路标、没有人去过的地方。箬笠想,他是不是也应该像水一样。不停,不等,不回头。一直滑,滑到没有雪的地方,滑到没有路的地方,滑到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明制帽,没有白鸟,没有白枭,没有正太,没有巫师。没有那些会在门口放一副雪板的人,没有那些会在他不喝粥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人,没有那些会在他站在门口看星星的时候留一条门缝的人。没有那些人,他就不会觉得对不起他们。不会觉得他们在为他担心,他在让他们失望。不会觉得他们希望他好,他好不了。好不了就是好不了。不是不想好,是好不了。好不了就是好不了。
箬笠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看是谁先到的。他弯下腰,把固定器的绑带解开,脚从雪板里抽出来。雪板陷在雪里,板底朝上,那两个字露在外面——“箬笠”。箬笠把那两个字上的雪拂去,指尖触到漆面,凉的,滑的,像一个人的皮肤。他把雪板从雪里拔出来,夹在腋下,走开了。他没有等任何人,没有回头看那条雪道,没有去磨坊前面看成绩。他把雪板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靠树干放着,板底朝外,那两个字正对着圆梦村的方向。风从雪道上吹下来,吹在那两个字上。字不会动,但看的人会觉得它们好像活了一下。
箬笠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圆梦村的方向。村子里的人在欢呼,在鼓掌,在互相拍着肩膀说“你滑得真好”。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听进去。声音从耳朵里进去,从耳朵里出来,没有在脑子里停留。他只是在看。看那些人的脸,看他们在笑,看他们的笑是真的还是假的。大部分是真的。赢了的人笑是真的,输了的人笑是假的。假的也是笑。笑总比哭好。箬笠不会笑,也不会哭。他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有鱼,也许有水草,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湖死水,冻住了,不会流动,不会干涸,不会活过来。
正太跑过来的时候,雪板还夹在腋下,鞋带又散了。他跑到箬笠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一个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还没有完全熟透的苹果。他看着箬笠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你在这里,我就高兴”的笑。箬笠看着他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很轻,轻到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嘴角被风吹了一下。但正太看到了。他的笑容更大了,大到酒窝都变形了,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耳朵疼。箬笠没有让他小点声。他想听这些声音。吵的,闹的,活的。活的,就够了。
巫师走过来,站在正太身后。他的雪板夹在腋下,板底朝外,板底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刚才在白桦林里为了避开一棵树急转弯时留下的。那道划痕从板头一直延伸到板尾,像一道长长的、没有愈合的伤口。正太看到那道划痕了。他的手伸过去,指尖触到那道划痕,沿着划痕的方向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描着。他描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重新学习这道划痕的形状。不是学过了吗?学过了。但怕忘了。学过了,再学一遍。每一遍都是最后一遍,每一遍都怕没有下一遍了。
巫师看着正太的指尖在自己的雪板上描着那道划痕,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是“我知道了”的意思。我知道你在怕,我知道你在描一道你怕再也描不到的划痕。我知道了。你别怕。我在。你描,我在。你描完了,我还在。你走了,我还在。你不在了,我——箬笠的目光从正太和巫师身上移开,落在白枭身上。白枭站在磨坊前面,手里端着一铁盒姜饼人,正在发给大家。他给每一个人都发了一个,发到白鸟的时候,铁盒里只剩下两个。一个是笑的表情,一个是哭的表情。白枭把笑的那个给了白鸟,哭的那个留给自己。白鸟接过那个笑的姜饼人,没有吃,握在手里。姜饼人的眼睛是葡萄干的,嘴巴是杏仁片的,笑容很大,大到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不是白枭平时烤的那种含蓄的笑,是那种“我赢了”的笑。白鸟看着那个笑容,没有说“你笑得太夸张了”,没有说“你不像这样笑的”。他把那个姜饼人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拍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姜饼人的笑容拍碎了。
白枭把哭的那个姜饼人吃了。哭的表情是用葡萄干做的向下弯的眉毛和用杏仁片做的向下撇的嘴。白枭咬下去的时候,先咬到了眉毛。葡萄干是甜的,甜的。他又咬了一口,咬到了嘴。杏仁片是苦的,苦的。甜和苦在他嘴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把那团混在一起的糊糊咽下去,喉咙里甜苦交织,像一杯泡了很久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在喝。喝完了,铁盒就空了。空了就空了。明年再烤。明年姜饼人的眼睛还是葡萄干的,嘴巴还是杏仁片的,表情还是不一样的。明年的姜饼人不会记得今年的姜饼人哭过。不记得也好。不记得就不会难过。不难过就还是甜的。甜的就够了。
天色暗下来了。圆梦村的雪道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蓝色,从蓝色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像禁阁最底层那些从未被光照过的角落一样的颜色。星星亮起来,不是一颗一颗亮的,是一片一片亮的,像有人在墨蓝色的纸上戳了无数个洞,光从洞那边透过来,密密麻麻的,多得让人眼花缭乱。箬笠仰起头,看着那些星星。他的脖子仰得很高,喉结在皮肤下面画出一个清晰的、完整的、从下颌到锁骨的弧线。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睫毛上又结了一层霜,久到旁边的正太打了一个喷嚏。
箬笠低下头,把雪板从槐树下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回村子。他的脚印在雪地里一深一浅的,像一个人在很用很用力地走路。不需要用力的,雪是软的,踩下去就陷进去了,不需要用力。但他的脚印很深,深到像是怕自己会从雪面上飘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飘到空中,没有根,没有重量,不知道自己会飘到哪里。他不要飘。

终于码完了~~

下章见~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