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谷集市的余温还没散尽,六个人踩着星光往回走。正太跑了一天也不见累,在队伍最前面转着圈走路,蝴蝶结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调。白枭被他带得也蹦跶起来,白鸟在后面跟着,目光落在白枭一颠一颠的发梢上,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一点弧度从集市出来就没下去过。
巫师走在中间,手里还捏着正太塞给他的半块红薯的包装纸,找了半天没找着垃圾桶,最后揣回了自己兜里。箬笠看到了,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点破。
明制帽走在箬笠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的手在斗篷下面伸过来,碰了碰箬笠的手指,箬笠没有躲,他就把整只手都覆了上去,十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箬笠的指缝里。箬笠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耳尖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红,但没有抽开。
“你的手好冷。”明制帽说。
“你的手好热。”箬笠说。
“那我给你捂着。”
“嗯。”
简短的对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但两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回到塔顶的时候,正太第一个冲上去,却发现毯子不够了——六个人,只有五条毯子。他蹲在地上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然后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一件国家大事。
“毯子不够。”
白枭探头看了一眼:“谁最后走的?是不是忘了收?”
“我收的。”白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得像一面湖,“数过了,五条。”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然后五双眼睛同时看向了最后一条毯子,又同时从毯子上移开,看向别处。谁也不肯先开口说“我不盖”,谁也不肯先开口说“两个人盖一条”。
正太蹲在地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咧嘴笑了。
“这不是正好吗?”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得眼睛弯弯的,“三对,两条毯子不够,五条毯子也不够,但是——”他从毯子堆里抽出两条,一条扔给白鸟,一条扔给明制帽,“两个人盖一条,三条就够了啊。剩下的两条叠一叠加厚。”
白枭接过白鸟手里那条毯子,展开来,抖了抖,铺在塔顶的地面上,然后自己先坐了上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白鸟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白枭把毯子的一角拉过来盖住两个人的腿,白鸟接住另一角,拉到自己这边,两个人的手在毯子下面碰到了一起,谁也没有缩回去。
正太已经把自己那条毯子铺好了,一骨碌滚上去,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然后从茧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来不来?”巫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看着他。正太又拍了拍。“不来我喊别人了。”巫师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来,动作很僵硬,像一截不会弯腰的木头。正太把毯子的一半掀开,等巫师躺好,再把毯子盖上去,掖了掖边角,像在照顾一个不会自己盖被子的小孩。巫师面无表情地任他摆布,烟熏乌木的气息却在毯子下面悄悄地、悄悄地暖了起来。
箬笠拿着最后一条毯子,站在明制帽面前。
明制帽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苦艾的气息安安静静的,像深秋的霜等着一场雨。箬笠蹲下来,把毯子展开,一半铺在明制帽身后,一半搭在自己这边。他没有说话,明制帽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完成了这个铺毯子的仪式,像做过一百遍一样默契。
明制帽先躺下去的。他侧过身,面朝箬笠的方向,留出了一个人的位置。箬笠在他面前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毯子盖住了两个人的身体,苦艾和竹林的气息在毯子下面那一片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慢悠悠地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
塔顶安静下来。远处霞谷的冰面反射着星光,像一面巨大的、不会碎的镜子。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雪山的气息,凉凉的,但不冷。六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歌。
白枭先开的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今天好开心。”白鸟没有回答,但放在白枭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正太在黑暗中笑了一声,蜜糖金桂的气息甜滋滋地荡了一下。“我也是!那个红薯好好吃!明天还想吃!”
巫师的声音从正太头顶传下来,带着困意的沙哑。“明天集市就关了。”
“那明年再吃。”
“……嗯。”
简短的对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明制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箬笠。”
“嗯。”
“你那个面具呢?”
箬笠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坚硬的物事。纯白色的面具,一侧眼角画着一小枝墨竹。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描摹着那枝竹子的纹路,从竹节到竹叶,每一笔都细细地、慢慢地。
“在这。”
“戴上。”明制帽说。
“现在?黑灯瞎火的,你又看不见。”
“我看得见。”
箬笠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面具从怀里取出来,轻轻地覆在了自己的脸上。白色的面具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月亮一样的光。那一小枝墨竹伏在他的眼角,安静得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秘密。明制帽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箬笠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明制帽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触碰了一下面具上那枝竹子的最后一笔。
“好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的。”
其他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弯着。白枭把脸埋进了白鸟的肩窝,白鸟的下巴抵着白枭的发顶,雪松和白茶的呼吸渐渐合成了一个节拍。正太的腿搭在巫师的小腿上,巫师没有踢开,反而把自己的斗篷扯过来盖住了正太露在外面的脚踝。箬笠和明制帽在黑暗中安静地对视着,隔着一个面具的距离。明制帽的指尖还停留在那枝墨竹上,没有收回来,箬笠也没有躲开,就那样隔着面具、隔着指尖、隔着苦艾和竹林交融的气息,安静地、长久地看着彼此。
后来不知是谁先闭上的眼睛,但所有人都记得在那个夜晚,在霞谷冰面反射的星光下,在六个人挤在一起的小小塔顶上,有一种东西被妥帖地安放了。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只是六个累了的人,在彼此身边睡着了。梦都是甜的。
第二天早上,正太是第一个醒的。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巫师怀里,两只手攥着巫师的衣领,脸埋在他胸口,姿势像一只把脑袋藏进翅膀里的鸟。他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想往外爬,被巫师在睡梦中捞了回来,手臂箍在他腰上,收得很紧,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别动,就继续睡了。正太趴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脸红了很久,但最终没有动。
白枭是第二个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枕着白鸟的胳膊,白鸟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很长,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白枭盯着那片睫毛看了半分钟,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刚触到,白鸟就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糊,清醒得像是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白枭的手指僵在白鸟的睫毛上,空气凝固了两秒,然后白鸟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躲开。白枭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从白鸟的睫毛上滑下来,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他的鼻尖,停在他的嘴唇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收回了手,把脸埋进白鸟的肩窝里,耳尖红透了。
最后一组醒的是箬笠和明制帽。箬笠先醒的,因为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有点喘不上气。睁开眼发现明制帽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臂箍着他的腰,两条腿缠着他的腿,像一只大型的、不肯松爪的猫。箬笠没有动。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塔顶上方那一小片被晨光染成粉色的天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明制帽的后背。明制帽在他颈窝里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箬笠没听清,低头凑近了去听。
“我说,”明制帽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别拍了,再睡五分钟。”
箬笠弯了一下嘴角。“好。再睡五分钟。”
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把明制帽更稳地箍在怀里。竹林的气息温柔地裹着苦艾,像大地托着一片霜。晨光慢慢地从粉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风从塔顶穿过去,把六个人的斗篷吹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件是谁的。

哎嗨嗨

又飞出来了噜 ~

拜拜👋🏻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