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来的画师摔下马

入秋的风卷着山路上的黄土，刮得人脸颊发疼。沈三娘攥着马缰绳，眼看着前头驮着盐巴的马队都进了寨门，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山坳那边传来几声马嘶。

她勒转马头往那边跑，远远就看见个穿月白长衫的人从马上栽下来，滚了半圈卡在石头缝里，旁边的小厮急得直哭。

沈三娘跳下马走过去，弯腰扫了眼那人的脸。眉骨生得挺，鼻梁也高，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磕破了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倒是半点没折他那股清清爽爽的劲儿。

旁边的小厮看见她，扑通就跪下了。

小厮女壮士！求您救救我们家公子！我们是来山里写生的，走错路惊了马！

沈三娘没应声，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脖颈，脉搏还稳，就是磕晕了。她伸手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那人看着瘦，抱在手里倒是有点分量，身上还带着点松烟墨的味道，闻着怪舒服的。

沈三娘哭什么，还没死。跟着我走，寨子里有巫医。

她抱着人翻身上马，让小厮牵着那匹受惊的马跟在后面，一路风风火火进了寨。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看见她都笑，扯着嗓子喊。

王阿婆三娘啊！这是从哪儿捡回来个俊后生？

李阿婆我瞧着比上次来的货郎还好看！是不是给你自己相的男人啊！

沈三娘没搭理她们的打趣，径直往巫医的棚子走。怀里的人动了动，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生得真黑，像山里头深不见底的潭，刚醒还有点雾蒙蒙的，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看。

沈三娘低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心尖莫名跳了一下，面上半点没露，直接把人往巫医棚子门口的木板床上一放。

沈三娘醒了就自己坐好，别等我动手扔你。

那人撑着胳膊坐起来，指尖擦了擦额角的血，疼得嘶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山涧流过的石头。

谢砚多谢姑娘搭救，在下谢砚，是个走南闯北的画师。

他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的，眼睛弯了弯，看着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旁边递药过来的小阿妹脸瞬间就红了。

巫医给他清理伤口，碘酒擦上去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指尖搭在身侧的木箱子上，指节白得透亮。沈三娘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想起刚才抱他的时候，他后颈那块皮肤也是凉的，像寨子里冬天冻过的玉石。

谢砚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沈三娘沈三娘，这寨子的马队掌事。你要写生就在附近转，别往深山里走，里头有狼。

沈三娘说完转身就要走，刚迈出去一步，就听见身后那人又开了口。

谢砚沈姑娘，我刚才晕过去的时候，好像看见你戴了个银项圈，上面刻着山茶花纹样，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想画进画里。

沈三娘脚步一顿，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银项圈是她及笄的时候阿娘给的，从来没摘过，刚才她抱着他的时候，衣领蹭开了点，他居然看见了。

她转过身，皱着眉打量他。他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眼神坦荡得很，倒像是她多心了。

旁边的小厮连忙打圆场，从褡裢里掏出银子递过来。

小厮沈姑娘，这是我们公子的一点心意，多谢你救了他。我们打算在这边住一阵子，不知道寨子里有没有空房子能租？

沈三娘没接那银子，扫了谢砚一眼。

沈三娘寨子里空房子有，就是租金贵，还要有人作保。你们外来的，没人敢给你们担保。

谢砚那沈姑娘能不能给我们作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点笑。沈三娘忽然就想起前阵子下山去镇上，说书先生讲的那些狐妖勾人魂的故事，眼前这人清清爽爽的，眼神倒比狐妖还勾人。

她刚要拒绝，就看见他伸手把身侧的木箱子打开，里面摆着一沓画纸，最上面那张画的是山坳口的那棵老槐树，风一吹枝桠晃，连树叶上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

谢砚我不会白让沈姑娘作保的，我可以给寨子里的人画画，不要钱，画到沈姑娘满意为止。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就炸了，王阿婆挤过来拽沈三娘的袖子。

王阿婆三娘啊！你就给作个保呗！我早就想画张像给我在外头的儿子寄过去了！

李阿婆是啊是啊！这小伙子看着就靠谱，你看他长得多俊，还会画画，多好的事儿啊！

沈三娘盯着谢砚的眼睛看，他也不躲，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她。风从棚子门口吹进来，吹得他画纸哗哗响，他伸手按住画纸，指尖擦过画纸上的山茶花，正好和她项圈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

沈三娘忽然就改了主意，伸手把他递过来的画纸抽了过来。

沈三娘行啊，保我可以给你作。但我有个条件，你先给我画张像，画得不好，你们现在就滚下山。

谢砚眼睛亮了亮，伸手拿起旁边的炭笔，指尖在画纸上顿了顿。

谢砚好，那沈姑娘坐近点，我得看清你脸上的小痣，才能画得像。

沈三娘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睫毛投了层浅影在眼睑上。他低头画画的时候，鼻尖微微耸着，嘴唇抿成一道浅弧，看着半点攻击性都没有。

沈三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脖子上的银项圈，忽然想起刚才摔下马的时候，他明明醒着，却故意往她怀里倒的时候，指尖悄悄蹭过她后颈的那一下，凉得像冰。

她抬眼看向他握着炭笔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落笔的时候稳得很，半点都不像刚才受了伤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