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发现,当傀儡皇帝有一个隐藏的好处——日程表完全是空的。
没人来请示,没人来商量,没人追着他问“陛下这事儿您怎么看”。所有决策都被楚晏做完了,他只需要每天早上在龙椅上坐满一个时辰,演完早朝这场戏,剩下的时间全是他自己的。前世要是能有这种日程表,他能在宿舍睡到天荒地老。
可惜现在不行。因为他出不了宫。
御花园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那园子他已经逛了不下二十遍,每棵树长什么样都记住了。假山有几块石头、池塘有几个拐角、哪条路通哪个门、哪个门站几个守卫——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所以那天下午,他在假山后面蹲下来,不是迷路,是看见了一根藤蔓。
从假山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藤,拇指粗细,深褐色,从石头缝隙里探出头,沿着假山背面一路爬到顶。假山大概两人高,后面就是宫墙。
陆衡蹲在那儿研究了好一会儿。伸手拽了拽,藤蔓很结实,根系深深扎在石缝里,吃得住他的重量。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袍角掖进腰带里,开始往上爬。
假山石头粗糙,踩上去不打滑。他小学的时候是爬树高手,虽然这个技能荒废了十几年,但肌肉记忆还在。没几下就到了顶,一只手抓着藤蔓,另一只手去够墙顶边缘。墙顶比假山顶高出一截,他蹬着石壁往上蹭,指尖刚碰到砖缝,一只脚忽然滑了下去,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手臂猛地扯直,肩膀传来一阵酸麻。
“陛下。”
清冷的声音从假山下面传来。
陆衡挂在半空中,慢慢低下头。
楚晏站在假山下面,仰头看他。没穿朝服,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配着剑。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铺在假山前的草地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仰头看着她的皇帝挂在假山上,像在看一只试图翻出笼子的猫。
“需要臣帮忙吗?”她问。
陆衡的手臂在发抖。“……要。”
楚晏往前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她的身高加上臂展刚好够到他的脚踝,那只手很有力,带着他的脚找到了一处隐蔽的落脚点。陆衡踩上去,手上的重量减了大半,顺势翻回了假山顶,趴在石头上喘气。
“谢了。”他说。
楚晏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在假山下面等他下来。陆衡没下来。他骑在假山顶上,背靠宫墙,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朕在这儿?”
“巡逻的侍卫说的。”
“这御花园里到底有多少人替你盯着朕?”
楚晏想了想。“够用。”
不是“很多”,不是“你不需要知道”,是“够用”。陆衡被这个回答逗笑了。“你来就是看朕爬墙的?”
“有正事。”楚晏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举过头顶,“北境换防的终稿,需要陛下用印。”
陆衡低头看了看那本折子,又看了看她。她在假山下面,他在假山上面,隔着大半个人的高度,她举着折子的姿势纹丝不动,好像这个场景再正常不过。
“你上来。”陆衡说。
楚晏顿了一下。
“朕懒得下去了,再爬一次太累。”他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旁边的石头,“上来坐。”
楚晏没有抓藤蔓,直接踩着假山上的凸起处翻了上来,动作干净利落,全程没有多余声响,稳稳落在陆衡旁边。假山顶上空间不大,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但也没放松,坐在假山顶上的姿势和站在朝堂上差不多——脊背挺直,双肩水平,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剑柄旁边。
陆衡从她手里接过折子,翻了两页就放弃了。换防方案写得密密麻麻,地名全是他没听说过的。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出随身小印,在右下角盖了个戳。
“北境那边,匈奴真的会打过来吗?”他合上折子,随口问。
楚晏接过折子收好,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宫墙之外。“今年不会。后年不好说。”
“后年?”
“草原上的部落正在互相吞并。一旦统一,下一个目标就是南边的耕地。”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军报。
陆衡侧头看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平视着前方。阳光穿过额前碎发,在她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格外明显,跟她一身的冷硬气质格格不入。他注意到她右手搭在剑柄上的姿势——不是随时拔剑的紧张,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放置,像有人习惯把手插在口袋里。
“当将军累吗?”他问。
楚晏转过头,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臣分内之事。”
又是这四个字。上次替他批折子的时候也是这四个字。陆衡想,这个人的“分内之事”范围大概包括整个大周的军务、朝政、皇帝的安全,以及帮爬墙的皇帝找落脚点。
他正要开口,假山下面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不是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是金属摩擦的轻响。很轻,短促,像有人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刀。
楚晏的反应比那声响更快。
她的手在石面上一按,整个人从假山上翻身跃下,半空中长剑已经出了鞘。落地瞬间剑光划过,假山后面一个黑影闷哼一声,手里的匕首掉在石板上。紧接着第二个黑影从另一侧扑出来,目标不是楚晏——是假山上的陆衡。
陆衡只看到一道黑影朝自己冲过来,脑子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后缩。后背贴上宫墙,脚在石头上打滑,整个人往假山边缘滑去。
楚晏的剑从侧面劈过来。没有刺那人胸口,拍在了腿弯处。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匕首脱手,钉进陆衡旁边的石缝里。
安静下来。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五次呼吸。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楚晏站在假山下面,剑尖指着其中一人的咽喉。她呼吸没有变粗,发髻没有散,握剑的姿势和拔剑时一模一样。
陆衡从假山顶上爬下来,腿有点软。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刺客,又看了看楚晏。“……你随身带着剑。”
“臣是武将。”楚晏收剑入鞘,语气平静得像刚散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朝议。
侍卫这时候才从花园各处冲过来,比刺客晚了不止一步。楚晏没有看他们,抬手打了个手势。两个禁卫军上前把刺客拖走,另一个迅速检查了假山周围,抬头报告:“北墙下还有一个接应的,已被拿下。”
“活的?”楚晏问。
“活的。”
“送去刑部。分开送,不许串供。”
侍卫领命而去,动作很快,全程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陆衡站在假山旁边,后背还贴在石头上,心跳没有完全平复。他看着侍卫们押走刺客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两个念头。第一个:那些人离假山比楚晏更近,但楚晏拔剑的速度比他们快了一倍不止。第二个:她说的是“北墙下还有一个接应的”——楚晏在禁卫军里安插的不是普通眼线,是能随时处理突发状况的人。
他想起自己三次逃跑的尝试。正门、后门、狗洞。每一次都被拦下来。如果当时不是楚晏而是这些人拦他,他大概也走不出去。这个认知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安全。
“陛下。”楚晏转过身看他。
“……啊?”
“没事?”
“……没事。”
楚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本换防折子——刚才打斗时被她妥善收好——递给旁边的侍卫。“送到兵部。今天之内。”
陆衡看着那本折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一个人遭到刺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换防方案送到兵部。
楚晏正要转身离开,陆衡忽然开口:“将军,等一下。”
他蹲下来,从假山石缝里扒出一个油纸包。是他今天下午从御膳房偷渡出来的烤红薯,藏在石缝里,准备爬墙失败后蹲在假山上吃。油纸完好,红薯还温着。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向楚晏。
楚晏看着那半只红薯。
阳光洒在她侧脸上。她没有接。
“你刚才飞出去的时候,”陆衡的手停在半空中,举了大概有三息之久,“朕还以为你只会用剑。”
楚晏的目光从红薯移到陆衡脸上。她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风中花蕊的轻颤。然后她伸手接过那半只红薯。
她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这东西为什么是甜的。陆衡第一次见到她被某样东西困惑住的表情。
“没吃过?”他问。
“军营里没有。”楚晏说。顿了顿,又咬了一小口。这次眉心没皱,大概是接受了红薯是甜的这件事。
“以后有了。”陆衡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只,含含糊糊地说。
楚晏没有回答。她就站在假山旁,银甲反射着午后日光,姿势端庄而警惕。远处侍卫们正在清理刺客留下的痕迹,有人蹲在地上擦石板上的血,有人在检查假山周围的每一寸地面。
陆衡在假山脚下找了块石头坐下,嘴里嚼着红薯,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楚晏身上。她站在几步开外,正在低声吩咐一个侍卫——大概是关于刺客的后续处理。侧面轮廓在逆光中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衣领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子以下的所有部分。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
银甲。
她的甲胄和普通禁卫军不太一样。禁卫军的银甲是标准制式,胸腹位置的甲片叠得规整贴合。但楚晏的甲在胸前多了一层护心镜,比普通甲片更厚,弧度也更凸出。
大热天也穿着这身。他不止一次见她这样。上次在浴池外,她站在廊下等他的时候,外面罩的是朝服外袍。再上一次在御书房批折子,灯火下也是内袍裹得严严实实。
他前世有个室友,夏天从不在宿舍换衣服,每次都跑到厕所隔间去换。大家笑他有洁癖,后来才知道他胸口有一大块烧伤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肋骨,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
每个人包裹自己的方式都不一样。
“你看什么?”
楚晏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已经转过来,正对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听不出情绪。
“看你的甲,”陆衡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还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跟他们的不太一样。”
楚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她转过身去,语气和平时汇报军务一样平淡。“制式不同。将军甲和普通禁卫甲本来就不一样。”
“哦。”陆衡说。
他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不信。楚晏刚才转身的速度快了一点点——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干脆利落,转身、拔剑、落剑、收剑,从不拖泥带水。但刚才那个转身,干脆得有点过了。
他知道分寸。没继续问。只是低头扒开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冒着热气的瓤,递过去。“喏,再吃点。”
楚晏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犹豫,接过红薯,坐在假山另一侧的石头上。两个人隔着三步距离,各自吃着各自那一半。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对了,”陆衡想起什么似的,擦了擦嘴角,“你说北境匈奴后年可能会打过来。如果提前跟他们做贸易,会不会比硬扛更划算?”
楚晏停下吃红薯的动作。她沉默了片刻,不是在犹豫怎么回答,而是在把这个问题从头到尾想一遍。“草原缺铁和盐。如果开互市,他们可以用马匹来换。但朝中会有人反对。”
“为什么?”
“因为匈奴杀过我们的边民。很多人觉得跟他们做买卖就是通敌。”
“但如果不开互市,后年他们统一了来打我们,死的人会更多。”
楚晏没有反驳。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只红薯,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思考“要不要”,而是在推演“怎么做”。陆衡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人批折子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模样——不是在权衡利弊,是在推演一切可能的步骤、阻碍和结果。
“朕随口说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政大事你自己看着办。”
楚晏也站起来。她把最后一块红薯吃完,把红薯皮仔细折好放进袖中。陆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可以随手扔掉,但没有,大概是怕留下痕迹,让人知道皇帝在假山上烤红薯。
“走。”陆衡往御花园深处走去,“陪朕散散步。刚经历暗杀,朕需要压压惊。”
楚晏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走了几步,陆衡回头问她:“朕吃了这个红薯没事,你怎么也没事?万一朕是敌军派来的细作,红薯里掺了毒,咱俩就一起躺在这儿了。”
楚晏沉默了一下。“陛下想多了。”
“你是不是早就检查过?”
楚晏没有回答。
“怎么检查的?”
“油纸动过,但包裹手法很业余。”她的语气平铺直叙。
“你连烤红薯的油纸都检查过?”
“臣检查过所有摆到陛下面前的东西。”
陆衡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她站在傍晚的光线里,表情被逆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利落的轮廓。远处侍卫们押着刺客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御花园恢复了往常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