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涉·上

天光从褪色的碎花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梦兮是被压醒的。

不是形容，是字面意义上的压。

一条手臂横在她腰上，不知道是谁的

一条尾巴缠在她小腿上，毛茸茸的那条

后背贴着某个温热的胸膛，呼吸均匀地扫过她的后颈

而她的左手被人攥在手心里，五指交扣，攥得不算紧，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花了三秒钟才把眼皮撑开。

晨光稀薄，照得满屋子都是灰蓝色的暗影。

她微微偏头，先看见靠在她肩头的一颗脑袋，银白的发丝散了满枕。

另一边还挤着一颗深色的脑袋，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绵长而均匀。

脚边似乎还有人——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重量压在她的小腿上，暖烘烘的一团。

六个人。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外加打地铺的被子。

怎么睡下的，她已经不想回忆了。

昨晚临近新一轮接触时限，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她靠过来，谁也没说破，谁也没退让。

一开始还只是并肩靠着床边说话，后来左航的尾巴缠上了她的手腕

张泽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肩膀

朱志鑫沉默地把手掌覆在她手背上

张极从背后贴上来就没有挪开过

苏新皓的蛇尾从被子边缘探进来，凉丝丝地圈住她的脚踝。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阖了眼，困意就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试着动了一下。

横在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身后那人还没醒，身体却已经本能地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梦兮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没人动。

她提高了一点音量

靠在她肩头的银发脑袋慢悠悠地蹭了蹭她的颈窝，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抬起脸。

苏新皓的竖瞳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细缝，蛇尾从她脚踝上松了开来，动作慢得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清醒。

左航的尾巴还挂在她小腿上，人倒是先醒了，一骨碌坐起来，雪豹耳朵弹出来又被他飞快地摁回去。

他揉着眼睛，声音含混

梦兮好不容易从一堆手臂和尾巴里挣脱出来，站在床边整理被揉皱的上衣，顺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握了一整晚的温热感

陆续有人坐起来。

朱志鑫已经彻底清醒，虎耳微微转动了一圈确认周围无异状，然后才缓缓收起。

张极比他更早——实际上梦兮怀疑他可能根本没睡熟过，因为他的狼耳在起身的瞬间就压向了后方，身体已经进入了戒备姿态。

张泽禹揉着眉心坐起来，狐耳抖了两下，然后朝梦兮笑了一下，是那种刚刚醒来的、没什么防备的笑。

梦兮伸出手。

这是他们从昨晚开始形成的默契。

晨间第一次接触，最要紧。

五个人依次碰了碰她的手——有的是握一下掌心，有的是指尖轻轻擦过，有的是从手背滑到手腕再自然不过地收回去。

短暂的触碰过后，那些在睡梦中半隐半现的兽耳、尾巴、鳞片，尽数收敛干净。

左航伸手想多握一会儿，被张泽禹不动声色地拉回来。

张泽禹笑得温和，狐狸眼里却分明没有商量的意思。

梦兮假装没看见。

等六个人勉强收拾整齐，梦兮站在屋子中间，表情变得认真。

此言一出，五道目光同时变了。

有的亮起来——左航的尾巴已经在身后蠢蠢欲动

有的沉下去——张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有的变得锐利——朱志鑫的虎耳微微转了转，像是在提前预判什么。

梦兮的目光从五张脸上扫过去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空气安静了一瞬。

左航下意识地摁了摁自己的头顶，像是确认耳朵还在不在。

张泽禹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苏新皓垂着眼，手指碰了碰耳后，那里平滑如常，没有鳞片的痕迹。

梦兮继续说

朱志鑫说得简短。

张极没说话，但他站的位置已经从窗边挪到了梦兮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像是一出门就要直接进入护卫状态。

梦兮注意到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转身拉开衣柜，翻出之前囤的几件男装——前任租客留下的、她自己宽松款的、还有一些从二手平台淘来的便宜货

她把衣服堆在床上，五个兽人围过来，表情各异。

左航拎起一件连帽卫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帽子戴上，又把帽子掀掉，再戴上，再掀掉。

他拽着帽绳，一脸茫然。

梦兮把他推进角落。

张泽禹倒是穿得很快，T恤和外套都妥帖地上了身，但他对着镜子整了整整三分钟的下摆和领口，反复把袖子卷起来又放下去

狐耳虽然没有弹出来，但梦兮总觉得如果他现在有耳朵的话，一定在轻轻颤动。

苏新皓站在床边，拿一件纯色长袖看了好一会儿，指腹摩挲着棉质的面料，像是在研究这个世界的纺织工艺。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穿上，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扣上扣子，动作不疾不徐。

穿好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偏头，似乎觉得这种裁剪还算过得去。

朱志鑫和张极是最省心的。

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拿起最简单的T恤和外套，三下五除二套上，尺寸偏小的布料绷在肩背和手臂上，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朱志鑫低头看了看紧绷的袖口，眉头微拧，但什么都没说。

张极直接放弃了扣外套扣子，敞着穿，反正也不觉得冷。

梦兮从鞋柜里翻出几双运动鞋，蹲下来分给他们。

左航拿到一双带鞋带的白色板鞋，研究了半天鞋带的结构

最后蹲在地上开始认真地系——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还觉得自己手艺不错，站起来给大家展示。

张泽禹看不下去，弯腰帮他重新系了一遍，两只鞋都系得整齐对称。

左航感动得尾巴差点冒出来。

张泽禹头也不抬。

终于，在经历了穿衣、穿鞋、对着镜子检查耳朵尾巴有没有露出来等一系列折腾之后，六个人磕磕绊绊地站在了出租屋的门口。

梦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有点恍惚。

五个从兽世跨越位面而来的兽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现代衣服，站在一间落满灰的出租屋里，正要跟自己去街上找店面。

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像真的。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最后叮嘱了一遍

控制不住就扯我衣角。

锁芯转动，门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出一条狭窄的走廊。

梦兮率先迈出去，朱志鑫和张极几乎同时跟上，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张泽禹紧随其后，左航跟在他旁边，尾巴虽然没有露出来，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我好激动好想说话”的气息。

苏新皓落在最后，脚步轻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楼道的每一个角落。

六个人下了楼梯，推开单元门。

然后城市扑面而来。

车流的轰鸣声、人行道上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某家店铺门口循环播放的促销广播——所有声音像一堵墙一样同时撞过来。

朱志鑫的脚步顿了一瞬，虎耳在头皮下面猛地弹了一下，被他强行压回去。

张极的呼吸变了一拍，狼耳死死贴向后方，他眯起眼睛，像是在面对一场无声的伏击。

左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盯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梦兮压低声音

张泽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狐狸眼里少见地闪过了一丝紧张。

他伸出手，像是想拉住什么，然后意识到这是在街上，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拽了一下梦兮的袖口，很快又松开。

苏新皓站在最后面，抬头望了一眼对面那栋十多层的住宅楼，竖瞳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蛇尾——如果此刻有的话——一定会不安地扫过地面。

梦兮的声音不重，却稳

六个人融入了人潮。

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在现代城市的街道上。

一切都陌生得不像话：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空气里混杂着尾气、煎饼摊的油烟和行道树的花香

红绿灯在头顶跳着颜色，斑马线上人来人往；

穿着短裙的女孩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过，外卖员的电动车从他们身边嗖地蹿过去；

路边便利店的自动门一开一合，发出叮咚的电子音。

左航在便利店门口站了整整五秒，盯着那扇自己开自己关的门，直到梦兮拉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五个人都在刻意压制。

压着体内翻涌的兽性，压着面对陌生人群时本能的警惕，压着那些随时想要弹出来、竖起来、亮出来的兽形特征。

梦兮能感觉到——走在左边的人呼吸一直不太稳，走在她右边的人步伐比平时僵硬了不止一点，身后的人目光始终钉在她后背上，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稳住自己。

她自己也紧张。

每迎面走来一个人，她的心就提一下，生怕谁的耳朵突然冒出来，谁的尾巴从衣摆下面伸出去。

好在前半程还算顺利，五个人都绷得住，没有人出岔子。

他们沿着商业街走了三条街，陆续看了四处临街的铺面。

有两家贴着招租告示，另外两家虽然没有贴，但门面紧闭，看起来也有转租的可能。

梦兮拿出手机拍照记录位置，张泽禹和苏新皓凑近玻璃门往里看，一个观察面积和动线，一个估算空间高度和采光。

朱志鑫和张极一前一后站在人行道两端，一个盯着来往的人流，一个断后防着有人靠太近。

左航负责发挥社交天赋——梦兮让他去隔壁小卖部买水，顺便跟老板聊几句，打听这条街的人流和租金大概是多少。

左航抱着几瓶矿泉水跑回来，满脸成就感

梦兮赞了一句，左航的尾巴差点从裤腰里冒出来，被他一把摁住。

正说着话，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女生站在两米开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

她身后的同伴也跟着看过来，目光在朱志鑫和张极的脸上停留了特别久。

那个女生笑着说

左航眼睛一亮，张嘴就要接话。

梦兮心里警铃大作，

就在同一瞬间，张泽禹不动声色地往左航身侧挪了半步，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自然而然地遮住了他头顶的位置。

他的动作流畅极了，像是在跟朋友勾肩搭背说悄悄话，实际上手掌已经把那双毛茸茸的耳朵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张泽禹朝那个女生笑了笑，狐狸眼弯弯的，语气温柔而客气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推着左航往前走了。

左航被他摁得弯下腰，嘴里还嘟囔着

好在耳朵已经被吓回去了，重新隐没在发间。

梦兮松了一口气，朝两个女生歉意地笑笑，快步跟上。

走出去几十米，确认周围没有行人了，张泽禹才松开左航。

他的笑容还是温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凉意

左航两只手捂住脑袋，表情委屈

朱志鑫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带感情波动，却让左航缩了缩脖子。

张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但他的视线在左航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两秒足以让左航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脊背爬上来。

梦兮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走。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两条街安静了不少。但走得越久，状态就越难维持。

梦兮在手机上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出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回头扫了一眼五个人的脸——左航的步子明显比出门时沉了，张泽禹的呼吸变得浅而快，朱志鑫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过，张极的狼耳贴在头皮下面隐隐发颤，苏新皓的脸色白了一个度，步伐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苏新皓是第一个亮出鳞片的。

梦兮正站在一间空铺门口往里张望，余光瞥见身侧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转头一看，苏新皓耳后那几片金色鳞片已经若隐若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按不住的警报灯。

梦兮立刻出声

她推开那间空铺的玻璃门——门没锁，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一层灰。

六个人鱼贯而入，离开了街上的视线。

门刚关上，梦兮就朝苏新皓走过去。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手掌贴上他的后背，隔着衣料缓缓摩挲了几下。

苏新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耳后的金鳞闪了闪，慢慢隐了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竖瞳在昏暗的室内微微扩张，倒映着她的脸。

梦兮摇摇头，正要收回手，苏新皓的手指却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需求，但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梦兮没有抽手。

另外四个人谁也没说话。

左航的尾巴已经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在身后甩来甩去，但他难得没有凑上去争，只是鼓着腮帮子盯着苏新皓的那只手。

张泽禹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目光从苏新皓的指尖上扫过去，然后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头去看铺面的天花高度。

朱志鑫站在门口背对众人，虎耳已经弹出来了，但他没有转身，只是盯着门外的街道，脊背挺得笔直。

张极就站在苏新皓旁边不到一米的位置，狼耳贴得死紧，呼吸比平时粗重了几分。

他的视线落在梦兮贴着苏新皓后背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硬生生地移开了。

休息了十五分钟，状态基本稳住，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又看了两间铺面之后，梦兮的手机相册里已经存了六七张备选照片，记录了大致的面积、位置和招租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