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校园言情  青春校园 

第二十六章 母亲的电话

夏蝉与风铃(原创)

周五下午,林雅琴的电话来得比平时更早。

  夏蝉正在图书馆整理这周的错题本,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她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分。母亲通常会在周五傍晚六点打来电话,询问一周情况,布置周末任务。

  这个时间点的反常,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妈。”

  “夏蝉,”林雅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夏蝉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现在来校门口。”

  不是询问,是通知。

  夏蝉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苏风铃还在里面整理物理笔记——这是她们说好的,备考小组后加一小时“补课”,其实只是坐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流。

  “现在?”夏蝉问,“我还在……”

  “现在。”林雅琴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就在校门口。”

  电话挂断了。

  夏蝉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三点多,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蓝。

  她回到自习室,苏风铃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我……有点事,要先走。”夏蝉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你继续整理,不懂的地方周一我再给你讲。”

  苏风铃点点头,没多问,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夏蝉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图书馆。

  校门口,林雅琴站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旁,穿着熨帖的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开完会过来。

  看到夏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夏蝉脚上停留了一瞬——夏蝉穿的是帆布鞋,不是母亲买的、要求她“正式场合”穿的皮鞋。

  “上车。”林雅琴拉开车门。

  车里开着暖气,有淡淡的皮革和香氛的味道。夏蝉在后座坐下,书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月考成绩我看了。”林雅琴启动车子,声音平稳,“年级第七,比上次进步两名。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扣了步骤分,物理选择题错了一道不该错的。”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夏蝉一眼:

  “听说你这段时间,花了很多时间在帮同学补习上。”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蝉的心脏收紧:“李老师安排的备考小组,我是班长……”

  “我知道。”林雅琴打断她,车子驶入主路,窗外街景快速后退,“李老师跟我通过电话,说你很负责,帮助新转来的同学效果明显。”

  她话锋一转:

  “但夏蝉,高三的时间是有限的。你帮助别人,别人未必领情。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才是最稳妥的投资。”

  夏蝉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渐渐亮起的路灯。

  车子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前停下。这家咖啡馆夏蝉知道——母亲常在这里见同事,谈工作,环境雅致,价格不菲,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

  “下车。”林雅琴说。

  咖啡馆里人不多,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林雅琴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了两杯美式。

  侍者离开后,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你这学期的时间表,我重新调整过了。”林雅琴推过来一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周六上午的数学大课必须去,下午我给你约了物理名师的一对一。周日全天,语文和英语强化。”

  夏蝉看着那张表格。时间被切割成半小时的单位,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填满了各种课程、练习、模拟考。连吃饭和休息的时间,都被精确标注。

  没有空白。

  没有“可能”。

  没有“看情况”。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周末……我想在学校复习。”

  林雅琴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理由?”

  “备考小组……需要时间。”夏蝉说,手指在桌下蜷缩,“而且,在学校效率更高……”

  “效率?”林雅琴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让夏蝉后背发凉,“夏蝉,你这学期的‘效率’,我看在眼里,和一些‘特别’的同学走得太近。”

  特别的同学。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夏蝉心里。

  “苏风铃那个孩子,”林雅琴端起咖啡,轻轻搅动着,“我了解过。从北城转来,母亲去世,父亲常年出差,性格孤僻,成绩不稳定。这样的同学,你可以适当帮助,但要有分寸。”

  她顿了顿,放下勺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夏蝉:

  “尤其是,我听说她……在之前的学校,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不太好的传闻。

  夏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叶真真,想起那条项链,想起“在一起一周年”。

  “什么传闻?”她问,声音干涩。

  “这不重要。”林雅琴说,“重要的是,夏蝉,你是要考顶尖大学的人。你的未来,不应该被任何人、任何事拖累。尤其是……那些可能带来‘负面影响’的人。”

  负面影响。

  这四个字,像某种宣判。

  “她不是负面影响。”夏蝉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林雅琴沉默了几秒。她看着夏蝉,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丝夏蝉看不懂的……担忧?

  “夏蝉,”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恳切,“妈妈是老师,见过太多学生。有些孩子,天生就带着一种……磁场。他们会吸引人,也会消耗人。苏风铃就是这样的孩子。你善良,负责,想帮助她,这很好。但高三这一年,你不能把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无底洞里。”

  无底洞。

  夏蝉的心脏像被狠狠刺了一下。她想说“她不是无底洞”,想说“她也在努力”,想说“我们互相帮助”。

  但看着母亲那双写满“我是为你好”的眼睛,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母亲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苏风铃心里确实有洞——妈妈去世的洞,和叶真真结束的洞,还有那些夏蝉不了解的、更深的黑暗。

  而她林夏蝉,正在一点点被吸进去。

  “我调整时间表,不是要控制你。”林雅琴叹了口气,拿起那份表格,“是要保护你。夏蝉,这个世界对女孩很苛刻。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你现在觉得重要的东西,十年后回头看,可能一文不值。”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分数,排名,好大学……这些是实打实的,能给你未来的东西。妈妈希望你将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迫接受别人安排的人生。”

  被迫接受别人安排的人生。

  夏蝉忽然想起苏风铃的话——“我讨厌被定义,被安排。”

  原来她和母亲,在某种程度上,说着同样的话。

  只是母亲要她接受“好的安排”,而苏风铃,抗拒一切安排。

  “妈,”夏蝉抬起头,看着母亲,“如果我……不想按照这个时间表走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雅琴也愣住了。她看着夏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夏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夏蝉从未听过的疲惫,“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对你要求这么严格吗?”

  夏蝉没说话。

  “因为妈妈走过弯路。”林雅琴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年轻的时候,我也以为感情大过天,以为为了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结果呢?”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夏蝉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

  “结果就是,我耽误了自己最好的年华,最后什么也没抓住。”林雅琴转回头,看着夏蝉,目光清澈而锐利,“所以我绝不让你重蹈覆辙。你要走的路,必须是笔直的、光明的、无可指摘的。”

  笔直的,光明的,无可指摘的。

  像尺子量出来的直线,像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那个苏风铃,”林雅琴继续说,“她走的路,和你不一样。她可以叛逆,可以‘特别’,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因为她有退路——她爸爸有钱,可以送她出国,可以给她兜底。你呢?”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夏蝉,我们没有退路。我们只能靠自己,一步都不能错。”

  我们只能靠自己,一步都不能错。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沉甸甸地压在夏蝉心上。

  侍者送来了咖啡。美式,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像某种苦涩的隐喻。

  林雅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拿起那份时间表。

  “这个周末,按这个来。”她说,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平静,“下周开始,我会每天检查你的进度。至于那个备考小组……”

  她顿了顿:

  “我会跟李老师说,你时间紧张,需要调整。”

  需要调整。

  意思是,退出?还是减少时间?

  夏蝉没问。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黑色的咖啡。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也模糊了窗外,那个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的世界。

  ---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宿舍楼灯火通明,传来女生们模糊的笑闹声。夏蝉站在楼下,仰头看向苏风铃房间的窗户。

  灯亮着。

  窗帘没拉,能看见苏风铃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她的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柔和。

  夏蝉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说“我回来了”,或者问“笔记整理得怎么样了”。

  但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输入。

  因为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她走的路,和你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苏风铃心里有伤,但她的伤是失去——失去母亲,失去爱情,失去熟悉的世界。

  而她林夏蝉的伤,是从未拥有——从未拥有过选择的权利,从未拥有过“不一样”的勇气,从未拥有过……为自己活一次的可能。

  苏风铃的伤口在流血,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痛。

  而她的伤,是内化的、无声的、被包裹在“优秀”和“懂事”外壳下的,窒息。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

  像某种隐喻——她走过的路,光明短暂,黑暗永恒。

  回到宿舍,赵晓薇正在敷面膜,看见她,含糊不清地问:“蝉姐,你下午去哪了?苏风铃来找过你两次。”

  夏蝉动作一顿:“她找我?”

  “嗯,说是有道物理题想问你。”赵晓薇撕下面膜,拍了拍脸,“我说你出去了,她就走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下午的事?因为和叶真真的争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夏蝉放下书包,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对面那扇亮着的窗户。

  苏风铃还在那里,姿势没变,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

  把那个光亮的、温暖的、却并不属于她的世界,隔绝在外。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母亲给的那份时间表。

  密密麻麻的字,精确到分钟的安排,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拿起笔,在周六下午“物理一对一”那一栏,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然后,在旁边,用最小的字,写下:

  「四点。老城墙。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写完,她合上时间表,锁进抽屉。

  像埋葬一个秘密。

  也像,给自己判了缓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