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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并肩

夏蝉与风铃(原创)

女子3000米的消息,在高三一班掀起了微小的波澜。

  赵晓薇在食堂听到夏蝉确认报名时,差点把嘴里的米饭喷出来。“蝉姐?3000米?你确定?”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跑完腿能疼三天!”

  “嗯。”夏蝉平静地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锻炼身体。”

  坐在她对面的陈默也抬起头,眉头微蹙:“夏蝉,你平时跑步是没问题,但3000米是耐力和意志力的考验。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铅球其实也不错,稳妥。”

  “不用了。”夏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想起苏风铃说的那句话——可以光明正大地,什么也不想。她想要那片刻的、不被任何题目和分数占据的空白。

  旁边的苏风铃安静地吃着饭,仿佛这场讨论与她无关。直到陈默转向她:“苏同学,你也报了3000米?以前跑过吗?”

  苏风铃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跑过两次。”她说,“不太远,从家里跑到火车站,大概五公里。”

  “火车站?”赵晓薇好奇地凑过来,“为什么要跑到火车站?”

  苏风铃停顿了一下,眼睛看向窗外。“赶车。”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赶上。”

  那轻描淡写的三个字里,似乎藏着某种更复杂的故事。但苏风铃没有继续说下去,重新拿起了筷子。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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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自习课,体育委员拿着训练计划表找上门来。

  “李老师说,报了3000米的同学最好提前练练,”体育委员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说话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放学后操场集合,每天跑两圈适应一下。就……就你们两个女生,互相也有个照应。”

  苏风铃没抬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只“嗯”了一声。

  夏蝉点了点头:“好。”

  于是,放学后的操场,第一次出现了两个并肩跑步的女生身影。

  夕阳把塑胶跑道晒得温热,空气中飘着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操场上还有不少人在训练——田径队的在练冲刺,篮球队的在跑篮,高三其他几个报了长跑的男生也在慢跑热身。

  夏蝉换上运动鞋,做了简单的拉伸。她的动作标准得像体育教科书上的示范图:脚踝转动,膝盖弯曲,手臂伸展。

  苏风铃的动作就随意多了。她只是简单地甩了甩胳膊,原地跳了两下,然后把长发随意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那缕薄荷绿垂在颈侧,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开始?”苏风铃问。

  “嗯。”

  两人并排跑上跑道。最开始的一圈,她们保持着匀速,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混着远处篮球队的呼喊声和球击地面的闷响。

  夏蝉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目光落在前方十米的地面上,不去想还剩多少圈,只是专注在当下的每一步。

  跑到第二圈弯道时,苏风铃忽然开口了。

  “你呼吸节奏很好。”她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喘。

  夏蝉愣了一下:“体育课教的。”

  “但很多人都做不到。”苏风铃侧过头看她一眼,“你总是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夏蝉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沉默。

  两人继续跑着。第三圈,第四圈。汗水开始从额角渗出,T恤的后背也渐渐被濡湿。夏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肺部有轻微的灼烧感,但她咬紧牙关,维持着节奏。

  苏风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不动声色地放慢了一点速度,和她保持并排。

  跑到第五圈时,夏蝉的呼吸开始乱了。她很想停下来走几步,但看着身边苏风铃依然平稳的侧影,那种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苏风铃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用锡纸包裹的东西。

  “薄荷糖,”苏风铃说,呼吸也有些急促,“含着,会好受点。”

  夏蝉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锡纸剥开的声音在跑步声中几乎听不见,她把糖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真的缓解了肺部的灼热。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混着喘。

  “不客气。”苏风铃说,然后她做了个让夏蝉意外的动作——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夏蝉额角快要滴下来的汗。

  动作很快,很自然,做完就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顺手。

  但那一瞬间,夏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太过亲密。汗水是私密的,黏腻的,不应该被别人触碰的东西。但苏风铃的动作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在她生病时用毛巾擦她的额头。但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母亲的触碰带着担忧和审视,而苏风铃的触碰,只是……只是擦掉一滴汗。

  如此简单,又如此不同。

  “还有最后一圈,”苏风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能坚持吗?”

  夏蝉深吸一口气,嘴里的薄荷糖清凉地刺激着神经。“能。”她说。

  最后一圈,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夕阳沉得更低了,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红色的跑道上交错重叠。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冲过终点线时,夏蝉几乎要虚脱。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苏风铃的状态比她好一些,但也在喘。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夏蝉一瓶。

  “慢慢喝。”她说。

  夏蝉接过,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两人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夕阳最后的余晖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的香樟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你为什么……”夏蝉开口,又顿住。她本来想问“你为什么报3000米”,但话到嘴边却变了,“你为什么从北城转学过来?”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太唐突,太私人。

  但苏风铃没有回避。她拧上水瓶,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

  “我爸工作调动,”她说,“我也……想换个环境。”

  “不喜欢原来的学校?”

  苏风铃沉默了几秒。“不是不喜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夏蝉不太理解的复杂情绪,“只是待太久了,觉得该走了。”

  “那这里呢?”夏蝉问,“会待久一点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会关心苏风铃待多久?

  苏风铃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

  “不知道。”她说,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暮色里一闪而过的光,“但至少,现在还没想走。”

  至少现在还没想走。

  夏蝉的心,轻轻地,被这句话碰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操场上的人几乎走光了。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

  “该回去了。”苏风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向夏蝉伸出手。

  那只手摊开在暮色里,手指修长,掌心有跑步后留下的微红。

  夏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

  苏风铃的手比她的热一些,掌心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拿相机留下的。她的力气不小,轻轻一拉就把夏蝉拉了起来。

  松开手时,夏蝉感到自己的掌心还残留着那份温热和粗糙的触感。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向教学楼。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她们的影子在身后拉长,随着步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最初的陌生与尴尬不同,多了一种经过并肩奔跑、分享一颗薄荷糖、交换一个秘密后的,微妙的柔软。

  像暮色本身——不刺眼,不热烈,只是温柔地包裹着一切。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时,苏风铃停下脚步。

  “明天还练吗?”她问。

  夏蝉抬头看她。楼梯间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苏风铃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练。”她说。

  苏风铃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明天见。”

  “明天见。”

  夏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她的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薄荷糖的清凉,和苏风铃掌心的温度。

  晚风吹过走廊,带着初秋的凉意。

  但夏蝉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正缓慢地,升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