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一中的晨跑,是高三住校生雷打不动的仪式。
五点五十,天还是一片沉沉的黛青色,宿舍楼的起床铃就刺破了寂静。那铃声尖锐而持久,像一根针扎进昏沉的睡意里。
夏蝉几乎在铃响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母亲说,赖床是意志薄弱的表现。她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到眼镜戴上,然后开始叠被子。方正的豆腐块,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边缘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对床的赵晓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把头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杀了我吧……”
“还有七分钟。”夏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但很清醒。她换上运动服——纯灰色短袖,黑色运动长裤,都是母亲买的,款式朴素,没有任何装饰。
走廊里开始嘈杂起来。拖鞋拖沓的声音,洗漱间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宿管阿姨中气十足的催促:“快点!六点操场集合!”
夏蝉系好鞋带时,赵晓薇才挣扎着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蝉姐,你今天能不能……”赵晓薇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不能。”夏蝉知道她要说什么——帮她在点名时报个到,或者等她一下。但晨跑的考勤计入班级量化,母亲每周都会查看,“快点,我等你三十秒。”
赵晓薇哀嚎一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套上衣服。
六点整,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深秋清晨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息。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远方的天际线镶着一道细细的金边。操场四周的路灯还亮着,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高三的班级按顺序排列。一班在最内侧跑道边。
夏蝉站在队伍中段,调整着呼吸。她的位置固定,不前不后,刚好能避开老师最关注的区域,也不会太靠后显得懒散。陈默站在她斜前方,已经做好了热身动作。
李老师拿着花名册点名,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被风吹得有些散。
“林夏蝉。”
“到。”
“陈默。”
“到。”
……
点到一半时,队伍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夏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来了。
苏风铃几乎是踩着点跑进队伍的,在最后一排站定。她没穿学校的运动服,而是套了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兜在头上,下面是条深灰色的运动裤。那缕薄荷绿从帽檐边露出来,在灰扑扑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点名。
“苏风铃。”
“到。”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懒散鼻音。
点完名,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
“老规矩!三圈,匀速跑!不许走!班干部注意纪律!”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像一条苏醒的巨蟒,沿着暗红色的塑胶跑道蜿蜒前行。
跑步是夏蝉擅长的。她习惯找到自己的节奏——步幅均匀,呼吸平稳,目光落在前方大约五米的地面上。不争先,也不落后,保持在一个让自己舒适、又不会显得懈怠的速度区间。
第一圈过半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特点,不是刻意放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弹性,落地时很实,抬脚时又很轻快。像是……对,像是在跟着某种音乐的节拍。
夏蝉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减慢。
脚步声靠近了,和她并排。
余光里,黑色的卫衣,兜帽,还有从帽檐下露出的半张侧脸。苏风铃跑得并不吃力,呼吸均匀,甚至有些过于轻松了。她的双手自然地摆动,不像很多学生那样因为疲惫而僵硬。
两人就这样并排跑着,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操场上只有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体育老师偶尔的吼叫:“后面的!跟上!”
晨光正在迅速变化。东边的天空从金边晕染开,橘红、粉紫、淡蓝,层层叠叠,像打翻的水彩盘。路灯陆续熄灭了,世界从昏黄过渡到清冷的蓝白。
跑到第二圈弯道时,夏蝉的余光瞥见旁边黑色的身影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轻微的力道撞上她的左肩。
“哎——”
是苏风铃。她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夏蝉的手臂。那只手带着晨跑的微热和薄汗,一触即离。
“抱歉。”苏风铃的声音有点喘,她调整步伐重新跑稳,拉了一下快滑落的卫衣帽子。
夏蝉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手臂上被碰过的地方像过了电。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句“抱歉”就已经散在风里了。
两人继续并排跑了几步,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夏蝉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没关系”,但话堵在喉咙口,就是出不来。
倒是苏风铃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没发生:
“你这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跑个步都这么……一丝不苟。”
带着点轻微的、难以辨明是调侃还是纯粹描述的味道。
夏蝉不知该怎么接。她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把已经足够标准的姿势调整得更加“一丝不苟”。
苏风铃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被脚步声淹没。
然后她不再说话,重新沉浸到自己的节奏里。只是那薄荷绿的发梢,在渐亮的晨光中,晃动的幅度似乎更自在了些。
第三圈开始,队伍已经拉得很长。跑得快的前面领头,体力不支的开始掉队。赵晓薇早就落在了后面,一边跑一边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夏蝉保持着她的速度。苏风铃也保持着,依然在她旁边。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是陌生人的距离,而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微妙的、共享着同一段时空和节奏的默契。
跑到最后一圈直道时,苏风铃忽然加快了速度。
不是冲刺,只是自然地提了速,像散步的人忽然想小跑几步。她很快超到了夏蝉前面,黑色卫衣的背影在逐渐亮起来的晨光中,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夏蝉看着那个背影。
苏风铃跑步的姿势确实和她不一样。没有那么“标准”,手臂摆动的幅度更大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随性的、甚至有些散漫的力度。但很好看,像某种自由生长的植物,顺着风的方向自然舒展。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也加速呢?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步伐下意识地加快了一点点,呼吸的节奏也跟着调整。她追上了苏风铃,重新和她并排。
苏风铃似乎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帽檐下的嘴角,好像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她也再次加速。
这一次更明显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开始拉大。
夏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某种……挑战?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清楚。她只知道,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被唤醒了。
她也加速。
跑道边的香樟树在视线里快速倒退。晨风刮过耳畔,带着凉意。呼吸变得粗重,肺叶开始有轻微的灼烧感。但她没有停下。
两个人在队伍中段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只有彼此知道的追逐。
超过了一个人,又一个人。
陈默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夏蝉没有理会。
她眼里只有前方那个黑色的背影,还有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晃动的薄荷绿发梢。
最后一百米,苏风铃忽然放慢了速度,恢复到了最初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夏蝉也几乎是同时慢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过终点线——如果那能算“冲”的话。只比匀速跑快一点点,混在陆续抵达的人群里,毫不显眼。
体育老师在终点记录,没有注意到她们之间那短暂的、隐秘的竞速。
夏蝉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留下深色的小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