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熙在山涧边蹲了很久。
久到他爪子上沾的泥巴都干了,干成了一层薄薄的壳,一碰就往下掉粉末。
久到他盯着的那片落叶已经被水冲到了下游看不见的地方,换了一片新的落叶,然后又换了一片,又换了一片。
久到他的耳朵终于从“煮熟的虾”那种红色退回到了正常的、带着一点粉色调的白。
他心里乱得很。
不是那种“一团乱麻”的乱——乱麻好歹还是有东西的,只是缠在一起解不开。
他的心更像是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了一个空洞,那个空洞不大不小,刚好能装进一个名字。
两个字的。黑色的。胸口有松木味的。
他试着把自己的思绪整理一下,就像上辈子整理办公桌一样,把文件分类归档,把杂物丢进垃圾桶,把重要的事情放在最上面。
他试图理清几个问题:第一,他喜不喜欢耀宇?第二,如果喜欢,是哪种喜欢?好兄弟的那种,还是……耀宇说的那种?第三,如果答案是后者,他要怎么办?
第一个问题就把他卡住了。
他喜不喜欢耀宇?他当然喜欢。耀宇给他吃的,给他地方住,陪着他,在他冷的时候把身体靠过来取暖,在他被骨头硌到牙的时候帮他弄开,在他睡着的时候——虽然他之前不知道,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温暖的、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睡眠体验——偷偷地抱住他。
一只狼能做到这个份上,谁不喜欢?但这是“好兄弟”的喜欢,还是“那种”喜欢?分界线在哪里?怎么才算跨过去了?有没有一个像水位线一样的东西,超过了就算,没超过就不算?
泽熙想不出来。他不是那种喜欢把感情分类归档的人。上辈子他没谈过恋爱,没有参照系,没有经验可以借鉴。
他能用来判断的只有一些模糊的、不靠谱的感觉——比如每次耀宇靠近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比如耀宇舔他嘴角的时候他不会躲,比如今天早上耀宇说“我们在一起吧”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恶心”或者“拒绝”,而是“啊?”——震惊的成分大于排斥。
这算喜欢吗?
泽熙用爪子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白毛往下淌。
他甩了甩头,决定暂时不想了。反正他答应了“让我想想”,没说要想多久。
他可以想一天,想一周,想一个月——耀宇说了不会催他。
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像一个小学生在往班主任办公室走的路上,每一步都在拖延时间。
山洞里,耀宇正在整理苔藓。
这是它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在泽熙来之前,它的洞穴就是一个功能性的居所——用来睡觉、避雨、储存食物,仅此而已。
苔藓乱一点没关系,干草堆歪了也无所谓,反正只有它自己住,没人在乎这些细节。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一只白色的小狼住在这里,这只小狼会在苔藓上打滚,会把干草堆弄得乱七八糟,会用爪子在地上画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耀宇发现自己开始在乎这些事情了——不是因为整洁,而是因为它想让泽熙住得舒服。
它会把苔藓铺得更厚一些,会在泽熙睡的那一侧多垫一层干草,会把洞穴深处的那个凹室清理出来放泽熙喜欢的东西——虽然泽熙目前还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需要存放,但耀宇已经准备好了那个空间。
它听到泽熙的脚步声了。
那脚步声它太熟悉了。泽熙走路的时候喜欢在地上拖爪子,尤其是在进山洞的时候,前爪会在地面上蹭一下,发出一种独特的“唰——唰——”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里很清晰。耀宇的耳朵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转了过去,整个身体也跟着微微前倾,尾巴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
泽熙走进来的时候,耀宇正卧在洞穴中央的苔藓上,看起来像是在休息。
但如果有人——有狼——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耳朵的角度是往前倾的,瞳孔是微微放大的,呼吸的频率比平时略快。
它在等。在等泽熙进来,在等泽熙看到它,在等泽熙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