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红发归踪

时间跳转，蜘蛛山一战落幕，下弦之五·累被斩落，鬼杀队上下稍得喘息。

蝶屋之中，香奈惠被童磨冰毒损伤的肺部已调养得七七八八，虽未完全痊愈，却已能正常执剑、外出行动。那道拂晓暗巷里的生死劫、那缕攥在掌心的黑红发丝，日夜灼烧着她的心底，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蝴蝶忍将那撮发丝小心收好，眼底满是坚定

香奈惠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按在心口。四年执念、一夜救赎、一缕残丝，早已压过一切顾虑。她当即提笔，向主公递交了远距巡逻、深入荒岭清鬼的申请。

产屋敷主公似是洞悉了什么，温和批复，准她们远行。

两姐妹稍作准备，告别香奈乎，带着日轮刀与蝶屋药剂，一路向着人烟稀少、鬼气偏重的荒山野岭深入。

她们沿着模糊的气息痕迹，越走越偏，越走越荒。

城镇渐远，良田消失，草木稀疏，最终，一片死寂到令人心悸的树林，横在眼前。

刚靠近林缘，姐妹二人同时顿步，脸色微变。

这里毫无生气。

听不到鸟鸣，看不到虫影，风吹树叶都发不出半点声响，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地面随处可见走兽的枯骨，散落泥土之间，有的被利器斩裂，有的被力量震碎，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却无比熟悉的猩红鬼气，与暗巷救场时那道身影的气息，一模一样。

香奈惠声音微颤。

蝴蝶忍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这片荒林，正是凯厄斯占据的死寂山谷外围。

两人刚要抬脚踏入警戒范围，脚下地面突然传来细微异动。

下一瞬——

数道惨白坚硬的骨鞭，骤然从泥土中暴射而出！

骨节狰狞、尖端锋利，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缠二人四肢与咽喉！

香奈惠瞬即拔刀，花之呼吸流转，刃光如落英翩跹。

刃风横扫，当场挡开数根骨鞭。

蝴蝶忍身形轻灵突进，紫色日轮刀快如蜂刺，精准斩向骨鞭根部。

噼啪脆响，骨鞭断裂落地，化作飞灰消散。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

树林深处，黑雾翻涌，枯树如爪，骸骨遍地。

那道她们寻找了四年、牵挂了四年、被救赎过一次的身影，就在这片死寂之中。

香奈惠握紧怀中那缕黑红发丝，眼眶微热。

黑红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垂至腰际。

一身漆黑长袍覆体，暗红血铠半隐半现，肩背宽阔，身形挺拔笔直——身高竟已近一米九。

即便只看背影，那份孤冷、凌厉、沉寂如深渊的气质，也让蝴蝶姐妹瞬间僵在原地。

是他。

就算模样大变、气场全改、一身鬼气滔天，她们也能一眼认出来。

凯厄斯。

少年缓缓转过身。

赤红双眸冷冽如冰，面容褪去稚气，轮廓锋利分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笑着陪她们说话的温和少年。

看清来人的刹那，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莫名的熟悉感、莫名的安心感、莫名想护在身前的冲动……

如同沉在海底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但下一秒，他强行压下所有异样。

记忆残缺，只剩执念与身份认知。

鬼与人类剑士，不共戴天。

“唰——唰——！”

数道惨白骨鞭自地底暴射而出，快如闪电，瞬间缠住香奈惠与蝴蝶忍的手腕与腰肢，将二人轻轻束缚在原地。

力道很轻，根本没有勒疼她们。

可在外人看来，却是毫不留情的擒拿。

凯厄斯迈步上前，赤眸冷冽，语气淡漠得像在看陌生人

香奈惠眼眶微热，声音发颤

蝴蝶忍也强压着颤抖，低声开口

凯厄斯眉峰一皱，眼底只剩疏离与冷硬。

他抬手，指尖轻佻地勾起香奈惠的下巴，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漠与压迫。

一句话，如冰锥狠狠扎进姐妹二人的心口。

他真的……不记得了。

甚至，把她们当成敌人。

就在香奈惠与蝴蝶忍心头一沉、以为他彻底堕入黑暗之时——

林外雾霭之中，一道无比威严、压迫感滔天的身影，缓缓显现。

黑紫色古式羽织猎猎，长发披散，面容冷峻。

最骇人的是，他额间与脸颊，赫然生有六只眼眸。

正中心的双瞳内，清晰映着鬼月位次——

上弦　壹。

上弦之一，黑死牟。

姐妹二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是比童磨更恐怖、更位于鬼界顶点的存在。

凯厄斯头也没回，语气立刻带上几分恭敬

黑死牟六目微垂，目光淡淡扫过被骨鞭束缚的姐妹二人，声线沉稳

凯厄斯指尖微微用力，却依旧没真的掐疼香奈惠，语气淡漠如常

黑死牟淡淡问道

凯厄斯轻笑一声，另一只手看似粗暴地捏住蝴蝶忍的脸颊，实则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黑死牟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凯厄斯抬眸，赤眸闪过自信与狂傲：

黑死牟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明显的满意。

忠诚、战力、头脑、心性，全都无可挑剔。

话音落下，身影缓缓消散在雾中。

凯厄斯当即侧身，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战国武者拱手礼，姿态恭敬得体。

黑死牟感受到身后的礼数，心中更添几分认可，彻底离去。

直到黑死牟的鬼气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凯厄斯脸色瞬间一变。

“唰！”

他第一时间解开骨鞭。

所有束缚瞬间松开，鞭身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用力过。

姐妹二人还愣在原地，就见少年立刻后退一步，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别扭又傲娇，却藏不住急切的关心。

风穿过枯林，卷起他的黑红发丝。

咫尺之间，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记忆、人鬼、立场三道天堑。

他忘了一切，却依旧下意识护着她们。

香奈惠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声追问

凯厄斯眼神一飘，立刻硬声否认

香奈惠看着他闪躲的眼神，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洁白手帕，缓缓展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缕黑红相间的发丝。

一瞬间，凯厄斯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熟悉了。

那是那天与童磨交手时，被冰锥擦中鬓角、当场削断的一撮头发。

根本错不了。

被当场戳穿，凯厄斯脸颊微微发烫，恼羞成怒般别开脸，语气又冲又硬

蝴蝶忍还想上前追问，香奈惠也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可凯厄斯已经不敢再听下去。

他怕自己再待一秒，所有伪装都会彻底崩裂。

少年冷喝一声，手腕一翻。

两道温和的骨鞭从地面悄然探出，轻轻抵在两人后背。

半是关心，半是驱赶，姿态强硬，却依旧没有半分伤害。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们一眼，转身迈步，重新没入枯林深处的黑雾之中。

只留下姐妹二人，站在满地枯骨之间，握着那缕发丝，久久无法回神。

（回到鬼杀队后。）

蝶屋，灯火微暖。

香奈惠与蝴蝶忍坐在廊下，手中紧紧攥着那撮黑红发丝，眼眶一点点发红。

窗外月光温柔，照亮了她们眼底的涩意。

小时候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巷口替她们挡开野狗的小小身影、分半块面包的温暖手掌、一起蹲在树下看蚂蚁的安静午后、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稚嫩约定。

明明刚才，他还在护着她们，眼神闪躲、口是心非。

明明刚才，那股熟悉的安心感还在。

可他却说，不记得了。

蝴蝶忍声音微哑

香奈惠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手帕上。

另一边，死寂枯林深处。

凯厄斯站在黑雾之中，远远望着两姐妹并肩离去、渐渐消失在山林尽头的背影。

脑海深处，那两道一直模糊不清的小小影子，突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小小的手、小小的身影、小小的声音……

像一束光，拼命要冲破混沌记忆的枷锁。

“——！”

凯厄斯猛地抱住头，狠狠一拳砸在自己额角。

伤口瞬间裂开，又被鬼力飞速愈合。

他低声嘶吼，赤红瞳孔剧烈颤抖，情绪彻底失控。

“啪——啪——啪——！”

数根狰狞骨鞭猛地从背后疯狂窜出，发疯般抽打着四周枯树。

木屑飞溅，树干轰然断裂，尘土飞扬。

可无论他怎么破坏、怎么嘶吼、怎么否认。

脑海里那两道小小的身影，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凯厄斯站在骸骨与断木之间，望着两姐妹彻底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那两道一直模糊的小小身影，竟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娇小、柔软、依赖他、信任他、会对他笑……

那是刻进灵魂深处的画面。

“……”

凯厄斯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向来心性多疑，凡事都要刨根问底，从不相信莫名的情绪，更不允许自己出现毫无理由的动摇。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年来支撑自己的唯一信念，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下一秒——

“咚！”

他不受控制地一拳狠狠砸在自己脑门。

剧痛炸开，皮肉开裂，鬼力疯狂修复，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混乱。

凯厄斯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黑土之上。

赤红瞳孔剧烈震颤，向来冷静锐利的眼神，第一次崩得粉碎。

他低着头，浑身发抖，无数个被自己强行忽略的疑问，在这一刻疯狂炸开。

他从来都是这样。

一旦出现莫名的念头、没来由的冲动、逻辑不通的行为，他就会疯狂追溯、刨根问底，直到找出答案。

这是数年来，第一次。

他对自己最核心、最坚定的“变强执念”，产生了毁灭性的动摇。

他抱着头，指节深深掐进头皮。

背后骨鞭疯狂躁动，却不敢再伤害任何人，只能狠狠抽打着空气，劈碎黑雾，劈断枯木。

他忘了过去，忘了名字，忘了承诺。

可灵魂里的答案，比记忆更诚实。

他变强，从来不是为了无惨，不是为了鬼位，不是为了力量本身。

而是为了——

守护。

凄厉的低吼被黑雾吞没。

空旷的山谷里，只剩下少年崩溃的、无助的、被宿命狠狠撕裂的喘息。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的刹那——

体内深处，一股沉寂已久的诡异力量骤然躁动起来。

不是鬼力，不是血鬼术，更不是无惨赐予的血脉之力。

是更古老、更纯粹、更接近本源的力量。

与之同时，那道深深烙在他灵魂深处的、属于鬼舞辻无惨的精神枷锁，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变淡，如抽丝般一点点剥离。

一股不属于他、却又与他息息相关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画面破碎、闪烁、飞速掠过——

无垠星空。

一道看不清面容、却威压万古的身影，独自伫立在时空洪流之上。

他抬手，自身散出无数流光般的力量，如同星辰碎裂，洒落万千世界。

那些力量凝聚成凝实的意识，再化作一个个鲜活的人形，坠入不同的时空、不同的悲剧里。

“……”

凯厄斯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一些被遗忘的角落突然被点亮——

他从小便孤身一人在山野中醒来，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仿佛凭空诞生。

他体质异于常人，力量远超同类，即便变成鬼，也能压制本能、保有理智。

他拼命砸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将颅骨敲碎，把所有记忆都逼出来。

更多碎片涌现。

那道背影之后，悬浮着无数镜面般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悲欢、不同的绝望与死亡。

时空碎片。

无数平行时空。

无数悲剧轮回。

凯厄斯呼吸一滞，一个荒诞却又完美解释一切的念头，轰然炸开。

怪不得他会失忆。

怪不得他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怪不得他即便变成鬼，也保留着守护的本能。

怪不得他看到蝴蝶姐妹濒死，会不受控制地出手。

一切都通了。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被宿命选中的荒诞感。

体内的力量还在沸腾，无惨的精神烙印越来越淡。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挣脱“鬼”的枷锁，一点点靠近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