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荒路遗刃，笠落人空

冰冷的空院与两座孤坟，像两块巨石死死压在姐妹二人心头。

短短片刻，两年修行磨砺出的沉稳心境尽数崩裂。

她们宁愿看到打斗狼藉、宁愿看到逃亡痕迹，也不愿看见这般整院死寂、人事绝尽的模样。

屋内厚积的尘埃、无人打理的庭院、被妥善安葬的养父母坟茔……

所有线索都指向唯一的真相：

在她们被带离小镇、蝴蝶家覆灭的次日，凯厄斯的养父母也遭遇不测。

而亲手收敛、亲手安葬双亲的，只有尚且在世的凯厄斯。

可如今，整座宅院空空荡荡，再无半分他存在过的痕迹。

香奈惠声音微颤，粉色眼眸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两年斩鬼苦修让她遇事冷静、处变不惊，可面对少年友人的离奇失踪，所有理智都在飞速溃散。

蝴蝶忍攥紧日轮刀刀柄，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惧与惶恐，稚嫩却锋利的眉眼彻底绷紧

两人不敢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后山砍柴的青石、采药的草丛、曾经三人并肩坐过的崖边、小镇每一条他们一同逛过的街巷。

两年前的足迹她们一一重踏，年少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可如今只剩风声萧瑟、草木空空。

她们顺着凯厄斯的生活轨迹疯狂排查，一寸寸搜寻、一遍遍确认，问遍了镇上所有街坊邻里。

可所有人的记忆都停留在两年前——

只记得短短两日内接连两起灭门惨事，只记得隔壁少年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没人知晓他去了何处，没人见过他离开的身影，更没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线索尽数断裂。

直到两人循着小镇外围的郊野古道一路追查，抵达当年那条偏僻无人、极少有人踏足的荒路时。

风忽然停滞。

一股淡淡的、早已快要被风雨冲刷殆尽的血腥气，隐隐萦绕在路边草丛。

就是这里。

两姐妹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紧缩。

荒道荒芜，杂草丛生，路面早已被岁月落叶覆盖，可拨开层层枯枝败叶，那场两年前的惊天对峙，终于留下了唯一的痕迹。

地面中央，残留着一大片早已暗沉发黑、渗入泥土的干涸血迹。

不是普通恶鬼食人后的杂乱血污，是人类的血，量大而刺目，足以证明此处曾发生过重创重伤、濒死搏杀。

血迹旁，散落着破碎撕裂的黑色衣料残片，布料纹理粗糙，正是当年凯厄斯常年穿着的黑色长袍材质。

而最让两人浑身冰凉、彻底僵立在地的——

荒草中央，静静躺着一顶褪色老旧的草编斗笠。

笠边磨损、纹路陈旧，样式朴素得独一无二。

是凯厄斯的斗笠。

是那个他离开小镇之后，日夜戴在头上、从不离身的斗笠。

除此之外，草丛深处，一柄旧刀静静横卧泥土。

刀身蒙尘，刀刃却依旧能看出曾经反复打磨的雪亮痕迹，刀鞘古朴陈旧，正是养父遗留、凯厄斯随身携带数年的那柄佩刀。

刀在、笠在、衣片在、血迹在。

唯独人不在。

现场没有第二人的遗留物品，没有恶鬼碎骸，没有挣扎逃亡的拖痕，没有尸骨残烬。

只有人类重伤的血迹、属于凯厄斯的全部随身信物。

诡异、绝望、细思极恐。

蝴蝶忍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斗笠，指尖抑制不住的发抖，眼眶瞬间通红。

她咬着牙，压着颤抖的声线，一字一顿，近乎嘶哑

若是逃亡，绝不会弃刀丢笠。

若是逃生，绝不会原地遗留大量鲜血。

若是战死，必定留有尸骸或碎骨。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鲜血淋漓的重伤痕迹，和凭空遗弃的全部随身物件。

香奈惠站在原地，粉色眼眸彻底失了光亮，脑海里瞬间串联起所有恐怖的可能。

两起接连的灭门惨案、孤身安葬双亲的少年、独自流浪斩鬼、最终在这条荒路遭遇未知存在……

普通恶鬼只会噬食血肉、留下残尸，绝不会干干净净带走一个人，不留半点痕迹。

唯有上位鬼，拥有绝对碾压力量、可以随意掳走人类的顶级恶鬼。

香奈惠喉结滚动，心底涌上彻骨寒意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把刀，一顶笠，一滩血，几片衣。

便是那个温柔少年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切。

曾经许诺岁岁相伴、永远守护她们的少年。

曾经在巷口陪她们长大、在后山陪她们闲谈未来的少年。

曾经在所有人非议他异色瞳色时，被她们坚定护住的少年。

在她们一无所知、埋头苦修的两年里，独自扛下双家覆灭的绝望，孤身流浪斩鬼，最终殒身在无人知晓的荒路，连一具尸骨都没能留下。

风卷野草，沙沙作响。

盛夏的风却冷得刺骨。

蝴蝶忍死死攥着那顶破旧的草笠，肩膀微微颤抖，强忍了两年的泪水，终于彻底绷不住，在空旷荒路上无声滑落。

她一向记仇、恨鬼、执念复仇。

可这一刻，滔天的悔恨与空洞压垮了她所有锋芒。

如果当年她们没有被突然带走。

如果当年她们留在小镇。

是不是，凯厄斯就不会孤身一人承受所有绝望？

是不是，他就不会落得这般踪迹全无、生死不明的结局？

香奈惠闭上眼，心底一片荒芜。

她们熬过了最终选拔，练就一身利刃，踏遍山河欲斩尽恶鬼、报父母血海深仇。

可回头望去，年少世间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友人，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黑夜，彻底湮灭。

荒路空空，遗物凄凄。

从此——

世间再无青石三稚影，只剩刀剑伴余生。

她们的复仇之路，从此又多了一道刻入骨髓、永不消解的执念。

查清当年真相。

找出掳走或是杀死凯厄斯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