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应该喝了忘情药,她不记得他了。
所以,她不记得偏殿,不记得俊疾山上的歌谣,不记得诛仙台边的风。
她变回了白浅,变回了一个没有生过孩子的人。
虽然,以后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可能不记得他了,不过,这些事情没什么好记的,别人不要往这方面想,不要去打扰她就好了。
阿峰躺在奈奈怀中,很久没有动。
他的九条尾巴在神识中缓缓垂下来,是每一条都暗淡了。
那颗在黑暗中的种子还在,它还在,只是非常、非常安静。
最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之后,奈奈成了他在洗梧宫里唯一的依靠。
天族将他安置在偏殿隔壁的一间小屋里,那屋子比偏殿小得多,但是还算干净。
奈奈每日来三次,给他喂奶、换洗、哄睡。
她没有再提素素的事,但是阿峰知道,她每晚都会去诛仙台边坐一会儿。
她以为阿峰不知道,可阿峰听得见她的脚步声。
从偏殿到诛仙台,一共三千七百步。奈奈走了很多遍,步数他记得清清楚楚。
阿离,他还是偶尔被抱来。
阿离长大了些,龙角已经褪了,额上只剩两枚小小的玉色凸起。
他的眼睛很亮,四肢很有力,被天族的奶娘抱在怀中时总是四处张望。
奈奈将他抱到阿峰床边,阿离看见阿峰,便咯咯笑起来,伸手去够他的脸。
阿峰没有躲,阿离的手指戳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和上次一样。
“小殿下认识哥哥呢。”奈奈说,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
阿离确实认识他。两个婴儿之间有一种奇异的联系。
阿离在阿峰身边会安静下来,不像在别处那样哭闹。
他会躺在阿峰旁边,偏着头看他,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阿峰就听着,阿离的声音像一条小溪,清澈、明快,和这死气沉沉的洗梧宫完全不同。
有一天,奈奈去前殿取东西,将两个孩子留在屋里。
阿离躺在阿峰身边,忽然翻了个身,趴过来,把脸凑到阿峰脸前。
他的眼睛很黑,和阿峰的眼睛很像,那是素素的眼睛。
阿峰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神识中的那颗种子动了一下。
阿离伸出一只手,攥住了阿峰的耳朵,阿峰的耳朵是狐狸的尖耳。
阿离攥着那只耳朵,咯咯笑了一声,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哥……”
阿峰愣住了。
阿离还不会说话,那只是一个含糊的音节,可能是“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是阿峰听见了,他将九条尾巴在神识中缓缓展开,每一根都亮了一下,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重新点亮九尾。
他伸出自己的手,碰了碰阿离的脸,阿离笑得更大声了。
只是后来,他就没再来过了。
那天夜里,阿峰在奈奈的看护下,第一次主动修炼了。
那天他不再愤怒,也暂时,不再恨。
他只是安静地运转九尾之力,将每一分力量都沉入血脉深处。
他要长大,他要强大,不为报复,不为证明,只为有一天,他能够站在青丘的土地上,站在母亲面前,让她认出他。
到那时候,她不需要记忆,不需要过往,只要她看见他,就能知道,他是她的孩子就可以了。
那颗种子在黑暗中,长出了一片极小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