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贵六十岁那年,头发已经全白了。
崇安殿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还是前朝种下的,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初夏时节槐花开得满满当当,风一吹就落一地白花。
薛平贵每日午后都会坐在树下那把竹椅上打盹,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老书,翻几页就合上眼眯一会儿,醒了再翻几页。
他的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几乎有些寂寞了。
代战跟在他身边这些年,脾气早磨平了。
她偶尔还跟他拌嘴,可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的茶沏浓了"、"你又在树下睡着了当心着凉"之类的。
早些年的时候,她还常念叨平哥儿的婚事,念叨该给儿子争取个什么爵位的。
如今,平哥儿已经二十二了,也封了云中王,领了西边一块富庶的封地,代战便也没什么可念的了。
倒是薛平贵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空着。
那一日午后,他照常在槐树下打盹,迷迷糊糊中听见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女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看着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宝……宝钏?"
他一下子坐直了,动作快得腰间的竹椅"嘎吱"响了一声。
站在门口的女人确实穿着素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了,身形也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黑,还是一样的亮。
王宝钏站在崇安殿的院门口,看了他一眼,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汤来。
那汤清亮亮的,泛着微微的油花,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小厨房炖的补汤,多了一碗,给你送来尝尝。"
王宝钏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是在跟邻居说话。
薛平贵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她,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王宝钏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掸了掸裙摆上的落花。
"你是我儿子的爹,我今天给你送碗汤怎么了?再说了,又不是送你什么金贵东西,一碗汤而已。"
薛平贵端着那碗汤,却没有立刻喝。
他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氤氲上来,带着一股朴素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武家坡的寒窑里,王宝钏也是这样端着一碗野菜汤递给他。
他们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汤就是他们最好的吃食了。
"你……这些年还好吗?"他问。
"好👌,荣儿天天来看我,想吃什么有什么,想去哪儿他去哪儿陪我。"
王宝钏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他前阵子还带我去看了场大戏,请了京城最好的班子,我坐着最好的位子,看了一下午呢。"
薛平贵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
汤不烫,是温热的,入口有一股清淡的甘甜。
他喝得很慢,那样子,像是怕喝完了,之后就没有下次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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