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路了。
王宝钏靠着车壁,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她十八年来睡得最安稳的那些觉,都是在知道儿子平安之后。
如今儿子就坐在她身边,是皇帝了,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再也没人能伤害他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沉沉睡了过去。
李荣见状,轻声让车夫放缓了车速。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母亲身上,然后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马车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稳稳驶去。
身后,武家坡的寒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见证了十八年的苦难,也见证了一个母亲和她的儿子,终于走到了春天的彼岸。
薛平贵站在长安城的城楼上,望着远处官道上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一动不动。
代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牵着平哥儿的手,面色复杂。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城楼下越来越近的马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薛平贵其实早就知道今天王宝钏和李荣去了武家坡。
他甚至在清晨的时候,一个人骑马去了坡下,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座寒窑。
他看着母子二人相携走上坡顶,看着他们在窑洞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他们带着笑意走出来、慢慢走下山。
他没有上去。
他只是在远处的树下站着,从头到尾没有走近一步。
他知道那不该是他去的地方。
那座寒窑是属于王宝钏的,也是属于李荣的,但是,不属于他。
他曾经拥有过,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马车入了城,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薛平贵站在城楼上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转过身来,对代战说了一句。
"回宫吧。"
代战看了看他,没有再闹,只是默默地牵起平哥儿的手,跟在他身后走下了城楼。
长安城的夜风徐徐吹过,把城楼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皇宫的灯火层层亮起,像一颗巨大的明珠,安静地卧在夜色之中。
那座宫里住着一个年轻的皇帝,和一个终于享上了福的太后。
他们母慈子孝,彼此依靠,把过去十八年的苦涩都酿成了今日的甘甜。
而这座城的另一头,住着另一对夫妻。
他们之间隔了十八年的风沙,隔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和一个不再信他的妻子,隔了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河。
薛平贵走在宫道上,脚步越来越慢。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跟十八年前他和宝钏在寒窑门口一起看的那个月亮,一模一样。
他停在路上,看了很久。
"平贵,你看月亮好圆。"
"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陪你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薛平贵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而缓慢。身后,代战默默地跟着,也没有再说什么。
月亮照在长安城的红墙碧瓦上,照在慈宁宫温暖的烛火里,也照在武家坡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寒窑上。
窑洞门口那把干枯的野菜还在原处,风一吹,簌簌地响。
像是在说。
都过去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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